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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基本上來說 有些出版小說和從網誌上轉載下來的會有些出入 就醬。 -- by 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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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 第二卷 16&17&18

  沈文耀對我的態度,讓我覺得我似乎跑進了由小叮噹口袋拿出來的「如果電話亭」。而這個「如果」是,那年如果阿桃沒有墜樓,如果我沒有被排擠,如果一切重新來過的話,我跟沈文耀就會這樣相處。   但是現實不然。我不懂沈文耀是怎麼了,他似乎失憶了般──至少關於國中最後一年那段──把一切都忘了。   他常常莫名其妙出現在我附近。   下課準備發動機車回家,他就會不知道從哪竄出來跟我說再見。   偶而空堂跟朋友在校院亂晃,或者一個人在圖書館找資料時,他不是從路的那邊突然迸出來,就是在我抽下某本書的時候,看見他在書架那頭對我傻笑,然後才不好意思地走過來跟我說話。老實說有些尷尬,有人在的時候我會乖乖喊他聲沈學長,沒人在的時候,我喊他學長也不是,喊他文耀也不是,索性直接跳過名字,挑些不需要喊到對方名字的對話來聊。   一開始我單純地以為這一切只是巧合。   後來琪芳才說不是的,「妳還記得校園導遊那次嗎?我們不是說有個男的一直在看妳?」琪芳邊抄我的筆記邊解釋。「那個男的,就是沈學長。」   我震了一下,但是立刻恢復鎮定。   「愷君,妳跟他很好喔?」琪芳推開我的筆記,湊過來問。   我停止看書的動作,「我們是國中同學嘛。忘了喔?我重考過,比你們大一歲,跟沈……文耀同年啊。」   琪芳挑挑眉毛,「我覺得不只這樣喔。之前迎新會、抽學伴之類的,他都有出現,妳沒注意到嗎?」   我搖搖頭。   「我說,他是為了妳才跨系過來幫忙楊姊的忙。不然妳說,哪有那麼多巧合啊,中文跟財經離那麼遠,見鬼的天天都會在系館看到他?」琪芳哇啦啦分析,我卻越聽頭越脹。   我當然知道琪芳大概已為沈文耀對我有什麼意思,才會老是在我身邊出沒。這看起來也是最合理的解釋。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沈文耀每次跟我說話、每次遇到我時,臉上的表情……就像我那年跑去跟他說我不想打球,他冷漠地回應我那瞬間,眼睛總是閃著一絲什麼。   以前他不會隱藏,讓我瞧見了,而我把他眼裡的情緒解釋成不忍。但是現在他隱藏得極好,那情緒藏在他偶爾戴上的眼鏡後頭,眼睛一閃一閃地瞧著我,若不是我認識沈文耀的時間比同學們還要來得久,也差點要把他對我的感覺解釋成喜歡了。   我從來沒有跟沈文耀深聊過什麼,特別是對於過去,我們幾乎都閉口不提。對於我變成他學妹這回事,我也只淡淡說了高中愛玩所以重考,然後他也聰明地沒有問什麼。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只是單純地圍繞著大學生活轉。   他偶而會拉我到社團,偶而我抓我去看他們練球。   沈文耀在大學的人緣真的不是普通好,他簡直是一邊走,一邊就有甲乙丙丁戊數不完的路人跟他打招呼或是閒聊幾句。   然後他就會一邊說「學姊好,這是我學妹張愷君,多多照顧」、「學弟不要偷看我同學,人家是中文系的仙女,不染塵埃的。愷君離機械系的遠點知道嗎?」、「XX要不要來辦個聯誼,我朋友班上個個沉魚落雁。瞧,我同學張愷君就是其中一個。」   這樣一路介紹下去,認識我的人變多了,很多我幾乎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都知道我是那個沈文耀「特別照顧」的學妹張愷君。   而沈文耀也不在乎那些特別去體育館看他的女生芳心碎滿地,幾乎只要是有機會就拉著我往體育館跑,瞧他們英姿颯爽的模樣,好幾次還拚命鼓吹我加入球隊當經理。   有時候時間久了,我真想揣住那個一直拉著我往前衝的沈文耀,然後問他,他到底在做什麼。   但是每次看見他熱情滿溢的樣子,我到口的問題就又縮了回去。   不管怎樣,現在我似乎很受大家喜愛,我怕如果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我就會打破這一切美好的生活。   所以我的生活忙碌起來,除了自己系上的事情要忙、學業要顧、姊妹要招呼,還得應付這個國中體育股長,陪他發洩那些好像永遠用不完的精力,整個中山跑透透。   整整一個上學期就這樣過去了。考試在漫長的冬天裡結束,學期末時大家開始蹺課地蹺課,尤其遇到那種不點名的「良師」,整間教室更是空蕩蕩得好不淒涼。考試那幾天,為了能安靜念書,即使再冷,我也是縮著脖子咬著牙騎車到學校苦讀,沈文耀沒事也會來晃晃,跟我們一起把燈挑。   後來他比我們早考完,總是早上來圖書館跟我們打個招呼,便換上運動服跟一些早早解脫的同學一起用籃球燃燒生命。   好不容易我們也熬完了,考完試的最後一日,我踏出教室那瞬間呼口大氣。第一個學期總算是結束了。想起早上跟沈文耀借的原子筆,索幸轉身往體育館走去,果然瞧見他在裡頭揮灑汗水。   我沒打擾他打球,只是跟他點了點頭,把原子筆放在一旁的板凳上,然後旋身即走。   走至機車棚時,彎下來解鎖時,忽然聽見後頭傳來喘氣的跑步聲。   我回頭,果然看見沈文耀穿著短褲氣喘吁吁地衝過來。   「你不冷喔?」我站起來,跨上機車。   「呃,剛剛想到有事情要跟妳說,怕來不及就衝出來了,一下子也忘記冷。」他這才想起來似的縮了縮。   「什麼事情?可以明天……喔放假了喔,但你不是有我的電話?」   「電話說怕來不及。」他邊說邊顫抖。   勇嘛,你很勇嘛,我翻了白眼。「什麼事情這麼重要?你趕快進去啦,等一下感冒。」我瞧他一身汗都快給寒風吹乾了。   「我是要問妳、問妳,」不知道是哆嗦讓他結巴,還是接下來的話有那麼難以啟齒:「我是要問妳……來參加同學會好不好?」   我當下第一個反應是,什麼鬼同學會,老兄我跟你念的高中可不一樣……然後我才恍然了解他說的同學會是什麼意思。   我坐在機車上,沉默了。   他看我不說話,連忙用力鼓吹解釋:「我知道,那時候……大家、大家有點誤會……可是可是……經過這些年,我想、我想大家也長大了,就像我、我我不也就……」我想真的是太冷了,沈先生的話嚴重跳針。   然後我只記得下一秒我跨下機車,開始把他推往體育館的方向,邊推邊吼:「你快點回體育館,會感冒啦。」   沈文耀被我推著走,還不死心回頭問:「一起去好不好?好不好?」然後他站定,只是誠懇地問我。   我想我是太可憐他被凍成那樣了。   因此我鬆了推他的手,回頭往機車的方向走去,在發動機車那瞬間,我聽見我的嘴巴自動打開,用著不大的聲音說:「好,我去。」   引擊聲蓋過我的回應,不過我想沈文耀聽到了。   因為他露出很高興的笑容,像個大笨蛋一樣,在路的那端一直跟我揮手說再見,直到我騎遠,都隱約可以聽見他喊著再見的聲音。 人之初 第二卷 17   同學會那天剛好是年初五。   想到幾天前,我透過電話問沈文耀,這幾年同學之間都有聯絡嗎?   「有呀,其實……」跟我說話時,沈文耀同時在數著他收穫頗豐的紅包。   「是喔。」我只說了兩個字,就沉默地陷入一陣長考中。   我不太能想像,這幾年他們都說了些什麼,他們有沒有討論起我,他們……然後想著想著,我總是覺得喉嚨一陣甜,鼻頭一陣酸。   「我們其實……」沈文耀似乎聽出我的沉默,「其實有說到妳喔愷君。高三跟去年大一那兩場同學會,大家都有想過要找妳,只是那兩年妳不知道消失到哪了,連孫……欸,反正就不知道妳去哪了,沒有人有聯絡妳的方法。」   「我就跑到重考班啊,那麼丟臉的事情也不好敲鑼打鼓到處宣揚嘛。何況誰知道你們還會想到我……」我吸吸鼻子,用排練好幾次的謊言把事情簡單帶過。   「愷君妳不要這樣說啊,妳把重考看得太重了。重考又怎樣?多花一年時間沉澱自己,總比渾渾噩噩到大學來混一年好,反正有覺醒就好。」沈文耀拚命安慰我。   覺醒?我在心裡苦笑,我可是從頭到尾醒了一次,醒得不能再徹底了。   「愷君……」沈文耀忽然又開口,頓了好半晌,才接下去,「其實大家都覺得……對妳很抱歉,關於那最……」   「現在還說那些幹嘛。」我勉強發出笑聲,打斷沈文耀的話。   沈文耀悶悶地喔了一聲,電話又陷入長長的沉默。   關於過去那段,我即使已經熬過來了、走過去了,但是並不代表我願意再去揭開它。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永遠的痛,但我想就像林宇杰那天跟我說的,我感冒過,有了抵抗力,可是並不代表我永遠免疫了,為了避免我的神經線又啪擦一聲斷掉,我想還是能避盡量避吧。   反正大家都長大了、走過了,那段、那一大段,就讓它隨風而去,全部都隨風而去。      初五的街道不像之前那樣熱鬧,我從公寓跑下去時,就看見沈文耀側坐在機車上等我。瞧見我時楞了一下,然後伸手指了他眼部,問:「眼鏡咧?」   「有種科技好像叫做隱形眼鏡……」我給了他白眼。   他恍然大悟,邊自言自語說著或許他也該去配一副了,不然打球戴眼鏡麻煩,不戴有時後又會出槌。   我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著他聊著隱形眼鏡話題,邊等他把安全帽遞給。   本來是想自己騎車過去的,可惜我對高雄實在不熟,只知道怎麼從建國路騎到中山路。跟沈文耀商量之後,為了避免我永遠到不了見面的那間餐廳,他決定跑來當車伕。   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給男生載喔。   「不會摔死吧?」可惜我一上車就大煞風景。   「不會啦,我可是機車聯誼大王。」沈文耀自信地說著,結果拿鑰匙發車的時候忽然一個手滑,鑰匙滾到水溝蓋上,幸好他眼明「腳」快地踩住鑰匙,沒讓它掉下去,不然我們就要蹲在水溝蓋旁邊無語問蒼天了。   他尷尬地一笑,拍拍座椅,示意我上車。   我們有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中途他轉錯了兩個彎,不過至少有驚無險地來到聚會地點。   我跨下機車,把安全帽拿給他,看了看擁擠的騎樓,還有那家透過窗戶感覺生意沒兩三隻小貓的餐廳。   「怎麼會約在大過年?你看都沒人。」我指了窗戶,不解地問。   「因為大家都分散各地了啊,只有這時候才會回高雄過年。何況人少好,人少我們可以坐久一點不用被瞪,哈哈哈哈。」邊哈,沈文耀邊推開門側身讓我先進去。   我站在門口一陣子,然後終於抬腳踏進去。   他閃身走到我前頭,領著我問服務生他訂的位子在哪裡。   服務生和氣地說了聲新年好,才帶著我們往角落的VIP包廂走去,邊走邊說已經有幾個人來了喔。   我們來到包廂門口,服務生唰一聲推開門,霎時間聽到三兩聊天的聲音戛然停止。   「唷,體育股長!」忽然有人開口,然後大家馬上七嘴八舌起來。   「遲到遲到了!」   「主辦人遲到啦,沒誠意啦,這攤你請……」   「喔,體育股長帶美眉來喔!說好不帶男女朋友的耶,你這愛現……」最後一句話讓大家又再度停止喧嘩,然後全體一致看向我。   「美、美你個頭啦!愛現你個大頭鬼,」沈文耀連忙打斷那最後一句話,「你們都認不出來喔?嘖嘖,我就說嘛,班長,妳變漂亮了。」   我尷尬地一笑,把頭一低。   「班長?」   「班長?」   大家面面相覷,最後,終於有個同學指著我,不可思異地開口:「張、張愷君?」   我尷尬地點了點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不知道該往哪擺。   「幹嘛懷疑啊?難不成還要她喊一下起立立正敬禮才相信?」沈文耀拉著我往椅子一坐,白了眾人一眼。   大家一楞,然後嘩一聲全都笑了出來。   氣氛緩了下來,並沒有我想像中的,有人會朝我丟茶杯大罵「賤人」,大家邊翻菜單邊聊天,可能是因為每年都有聚會的關係,他們看起來很熟稔,雖然只有少少六七個人,卻好像就代表了那年那個三年一班那樣。   那個誰誰聽說現在生第二個小孩了。   那個誰誰誰考上台大醫學系喔。   那個誰誰誰現在混了四海幫聽說還當上堂主。   那個誰誰誰移民了。   八卦跟小道消息簡直多到令我害怕,鉅細靡遺的程度,就好像這些同學是開著SNG車、拿著麥克風做二十四小時live新聞的記者,有一瞬間我甚至害怕會有人迸出一句「咦,那張愷君妳的神經病好了沒」。   幸好同學們的SNG實力還沒那麼神,在前菜送來之前,我都沒聽到關於自己的八卦。   當我喝下第一口濃湯時,包廂的門又被推開,大家往門那邊看。   來人是個留著長髮的女孩,小小的瓜子臉、亮彩的妝、細肩帶,配條低腰牛仔褲,手上則是鈴鈴噹噹地掛了一大串飾品,隨著她推開包廂的動作,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   我腦袋先是空白一下,努力想去拉出有關這個女孩子的記憶,可是怎麼串,都無法把眼前這個漂亮的大女生跟班上任何一個人湊在一起。   就在我猜想著她是不是走錯包廂時,坐在我身邊的沈文耀主動站起來,往他另一邊的空位一坐,喊著:「如玉,這,妳坐這。」   如玉?   這兩個字在我腦海裡慢慢形成,然後極為緩慢地,我的思緒用著很慢的速度,把眼前這個女孩,跟那年那個如玉串接起來,緩緩地……緩緩地,轟!在我腦袋炸開。   不知道怎麼著,那年有個人默默側身,低著頭讓我走過去的樣子霎時浮上我腦海,我甚至還來不及思考她究竟是在什麼狀況下側身讓我通過,腦子裡就有了這樣的畫面。   如玉在我身邊坐下,放好手上看起來很貴很時髦的包包,然後轉頭看我,表情也是明顯一楞,幾秒後,她開口:「張愷君?」   我點了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今年怎麼來了?往年都沒看到妳,大家都會說到以前那時候,以前……」她說著說著,居然紅了眼眶,我慌了手腳,連忙抓起桌上的餐巾給她。   「妳們兩個,再誇張點好不好!」沈文耀在旁邊開玩笑地說風涼話。   「誰像你沒心沒肝沒眼淚啊?」如玉拭拭眼角,轉頭裝勢罵著沈文耀。   沈文耀摸摸鼻子,轉頭繼續跟他的哥兒們聊天。   「我真的沒想到妳會來。」如玉再度轉身跟我說話。   「這……說來很巧,剛好今年遇到沈文耀。」我解釋,然後忽然想到什麼,下意識看看如玉身後的門。   「怎麼?」如玉詫異,轉頭隨著我的眼神往門看去,「怎麼了?」   我搖搖頭,道:「沒有。只是想到以前,那個……那個玉石,玉石是吧?總是會在妳後面,所以剛剛下意識以為他會比妳晚一步進來。玉石呢?你們還有聯絡嗎?」   如玉明顯楞住,大概沒有想到我會忽然提這個。   她轉了轉膝蓋上的餐巾,然後搖搖頭,「嗯,沒有了。我們……我們國中以後就沒有聯絡了。」   我喔了聲,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如玉笑了笑,拍拍我,「愷君,人都會變的,對於過去的事情,我們喔,都要學會不再耿懷。」   我用力點頭,明白如玉的意思,她是在說她自己,更是在安慰我。   我抬眼望望這些老同學,他們有的正聊得起勁,有的端杯喝水。如玉是對的,很多東西都過去了,回不來了。   有個人,有些人,再也不會回來了……不論我改變了多少,不論我多想再見他們一面,他們是遠遠走了。   這一想,我鼻頭一酸,雖然只是那麼一瞬間。不懂怎麼如此熱鬧的聚會,在我心裡卻覺得哀愁滿佈。   隨著各自點的餐點上桌,大夥吃東西的時間變多,閒話家常的時間變少,漸漸地,只聽見餐具輕輕敲動餐盤的聲音,沒有人再說話。   等到大家用完餐,又閒聊一會後,有人詢問要不要續攤,要轉戰錢櫃還是好樂迪。   忽然,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響起,我轉頭看向音樂聲的來源,原來鈴聲是從如玉的包包傳出。只見她快速地接通手機,低聲交談了兩句,接著收線,從皮包裡拿出幾張鈔票交給我。   「不好意思,我有點事情,要先走。」她跟大家這樣說,又轉頭看了我,「愷君,我的費用在這裡,等會麻煩妳。還有,這是我的電話。」她唸了一串數字,我連忙輸入電話裡。   「怎麼突然要……不是還有續攤?」我納悶。   「真是不好意思,改天再跟你們聚。電話裡再跟妳說喔。」她這樣說,然後跟其他老同學道別,最後一句話則明顯地是說給我聽。   她起身,沈文耀也連忙起身讓如玉通過。   我一路用視線追逐著如玉,穿透包廂與餐廳的玻璃,隱約見到她走出門外,上了一台黑色的房車。   我回頭,就看見對面的同學甲笑得一臉曖昧。   「怎麼,要不要聽八卦?」神祕兮兮的。   我忽然一陣頭皮發麻。   「衛如玉……聽說在當人家小的喔。」   全部的人騷動了起來,彷彿這是路人甲乙丙的八卦,彷彿他們口中這個衛如玉不是剛剛跟我們坐在這吃飯說笑的朋友。   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我噁心到想吐。   沈文耀撇過頭,似乎看到我的臉色,他明瞭,「喂,你們還要續攤啊?可是我等一下約了人打球,愷君是我們球隊經理,也要走耶。」   球隊經理?沈文耀你滿嘴胡說八道,我恨不得離你們球隊遠遠的。   但是忽然間,我就了解,原來沈文耀在找閃人的藉口。   我連忙點頭,「對喔,現在幾點了?啊,三點多,糟糕,不是說四點要集合?要遲到了啦。」   同學們擺擺手,喊著好啦你們苦命鴛鴦快去吧,我們自己去唱。   我跟沈文耀連忙點頭,數了錢往桌上一放,快步離開包廂。聽他們說的那句苦命鴛鴦,我心裡有譜,我和沈文耀舊情復燃還是愛火燒啊燒不盡的傳言一定會變成他們的最新話題。   又能怎樣?我嘆氣。離開餐廳後,老實說我心情有些鬱悶,好好一個同學會,怎麼會變得這麼沉重、令人難以呼吸?難道我真的跟這世界隔離太久,漸漸不懂得生活的方式?   「愷君,其實大家沒惡意。」沈文耀跟我走到機車旁,蹲下來開鎖的時候,忽然這樣說。   我楞了一下,「可是他們那樣說如玉……」   「人生在世,一張嘴難免會說些閒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將鎖扣回去,然後打開椅墊,放入置物箱,接著上車,發動。   「一句不經意的話、一個無心的動作,有時候可以傷害一個人一輩子。」我跨上機車,喃喃地說。   而沈文耀忽然按了一下煞車,卻又很快地放開,持續往前行。   車子騎上中正路時,沈文耀忽然轉頭問我:「我們回去學校看看好不好?」   我詫異,卻也很快地說了好。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也不知道回去以後看見那些傷心的情景,會不會令我再度崩潰。但是我卻知道我說了好,幾乎是沒有思考的。或許在我心深處,即使再怎麼害怕、再怎麼痛恨那個地方,卻也渴望著再見它一面。   或許是這樣,因此我毫不猶豫,說了好。 人之初 第二卷 18   沿著中正路,很快地我們回到國中校園。   警衛叔叔詢問時,沈文耀很白爛地在訪客簽到簿詢問返校原由那欄,寫了「尋找童年回憶」的字眼。   警衛接過本子,很想笑,卻又故作正經,他指指大門,讓我們通過。   「寫那什麼鬼啊?」我剛跨進校門,就埋怨沈文耀。   沈文耀哈哈笑了出來。   我們上了階梯,沈文耀指了穿堂壁上那個消防水管,然後說:「記不記得二年級的時候,我跟玉石還有文豪他們被派來澆前庭的花?」   我點點頭。沈文耀這個偷懶鬼,常常藉口他必須澆花,蹺掉升旗。說什麼花要早上澆才會長得好長得壯。壯個屁,我在心裡不屑。二下時,前庭的花枯了一大片,他們一群死小孩被生活組長罰跑了好幾圈操場。   「妳知道那時候我們都用什麼澆水嗎?」他笑得很賊。   我一頭霧水,順著他手指的位置往下看過去,忽然覺得頭上有很多條黑線,「不、會、吧?」   「對啊,我們就都用消防水管,哈哈哈,噴得到處都是。」沈文耀笑得好開心,彷彿當年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我先是瞪他,後來也憋不住地跟著他捧腹大笑。   我們一路笑,一路走進穿堂,經過左手邊的訓導處時,我一陣恍惚,好像看到有人站在那半蹲一樣。   下意識地,我扯扯沈文耀,要他停下來。他往我看的方向看去,不解地問:「怎麼,有誰在那裡?」   我看著訓導處的走廊,眨眨眼睛,當然是空蕩一片。   我吸了口氣,又吐氣,「還記得孫力揚嗎?當初他就在那裡罰半蹲……」說完以後,我忽然覺得全身沒力。原來,要說出一個人的名字,需要花這樣大的力氣。說出他的名字後,我也才明瞭,原來我一直逃避的事物,是可以這樣輕鬆地說出來。這瞬間,我想到林宇杰。林宇杰,謝謝你,你看,都是因為你的幫忙,我才能走出來。瞧,我現在可以無畏地說出當初那個令我心疼的姓名。   如果他能看到我的成長,一定會很高興地拉著我跳起大腿舞吧?   「記得。孫力揚,我記得。」沈文耀聲音低低的,把我的思緒拉回來。   我笑了笑,「對呀,我記得我們班當初巴不得剝了他的皮……其實他人不壞。」   沈文耀搔搔頭,低聲地說:「他根本是大爛好人。」   「嗯?」我聽得模糊,嗯聲問他。   「沒、沒……我是說,唉,當年年紀小,做了很多白爛的事情,還自以為是替天行道,結果不過是一堆白爛正義感跟是非觀,嘖……」   我笑了笑,沒有其他回應。   我們走著,來到當年的教室,只見教室裝上鐵窗、拉上窗簾,門口上方大大地掛著「教官室」三個字。   「啊,變成教官室了。」我吃驚地說。   沈文耀點點頭,「變得不只這裡咧,妳看!」他拉著我走到教室後頭,也就是當初的學校後門。   看到那棟五層樓高的教學大樓時,我著實楞住。   「不見了……」我呆住。   那棟樓所在的地面,以前是塊很大很大的草皮,體育班常在這裡練跑,高爾夫球班也在這裡練球,很早很早以前,我們被罰青蛙跳時也是邊罵髒話邊在這綠綠的草皮上跳……當年孫力揚就站在這草皮上,一球踢破了三班的教室玻璃,而當時阿桃跟我就坐在那棵樹下……   哪棵樹下?   我倏然回頭,往那棵樹的方向看去。   哪還有什麼樹啊……早就被磁磚跟階梯代替。   我突然很想哭的,不知道為什麼。   即使那是我永遠也不想提起的記憶,但親眼看著它「人不再,物也非」時,我難過得幾乎要痛哭。   「很多事情都改變了。」沈文耀拍拍我,「我第一次看見他們在蓋大樓時,也是嚇了一跳。不過還好,躲避球場還在……」他安慰似的指指那塊空地。   我睜著眼睛看向我們當初揮霍汗水打躲避球的場地,越看越模糊。   啊,青春啊……回憶哪,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走吧,我們去那裡坐坐。」沈文耀拍拍我。   我們走回一班,啊,我是說教官室,然後在前面的磁磚椅坐下。   我們聊起以前的很多事。沈文耀嘲笑我國中時凶巴巴的,他跟男生都私底下打賭我以後一定嫁不出去,我則回嗆說,我們女生才在疑惑你們這群有熱血的男生腦袋不知道有沒有花生那麼大。   花生大?沈文耀氣不平了。   「是誰下課都縮在那個小陽台,跟阿桃偷看對面的男生啊!」沈文耀大吼。   然後他噤聲。   「對不起,提到了、提到……」   我搖搖手,轉頭看沈文耀,一陣熱風吹來,揚起我的長髮。我抬手壓了壓頭髮,輕輕地說:「沒關係的,很多事情我都忘了。」   沈文耀看著我,他的眼神這瞬間變得黯然,然後我見他低了頭。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別開,我想有些傷心的事情,我們口裡說忘了,心卻忘不了。好像有人那樣說過,不是忘記了,只是沒有人提起而已……   「愷君,」沈文耀再度開口喊我時,聲音啞啞的。   我嗯了聲,然後回頭看著他。   「對不起。」這三個字他說得很堅定很誠懇。   我訝異,不懂他怎麼會突然這樣跟我道歉,而且口氣內疚之深,好像他真的傷我很深似的。   「妳可能忘了,但是我一輩子忘不了。國三那次,阿桃……阿桃走後,妳跟班上感情開始變不好的時候,有一天妳走過來,跟我說妳不想玩躲避球了,然後我……」沈文耀吸口氣。「然後我用了很過分很過分的口氣跟妳說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妳那時的神情……只是一瞬間,我知道妳被我傷得很深……很深……妳那眼睛、妳那眼睛……後來我作夢,關於妳的印象很可怕的,不再是以前那歡笑的時候,而是妳那受傷的臉,還有那雙眼睛……明明我們歡笑的時間那麼多,卻怎麼夢怎麼想都是妳最後那張臉、那個表情。後來我才知道,我傷害妳有多深,連我都這麼難以釋懷了,何況是妳……」   我撇開頭,感覺到一股心痛,眼眶疼了起來。   「對不起,愷君我……真的對不起。」沈文耀抓住我的手,整顆腦袋低下來,頻頻道歉,只差沒有跪下來。   我搖頭,拚命搖頭,「沒關係、沒關係。」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快樂點,但是聲音中卻帶著濃濃的鼻音,「那是……那是過去的事情,我說的,我忘了,都忘了。」   「沒有。」沈文耀抬頭,「我知道妳沒忘,妳沒有忘……妳剛進中山那幾天,我一直都在看妳,我沒想到還會看到妳。妳、妳根本沒有忘,不要問我怎麼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沈文耀說得激動。   我終於忍不住讓眼淚滑落,我沒有抹去它們,只是任淚珠滾落臉頰,墜落到我倆之間的瓷磚上。我從來沒有想過,除了我之外,會有人因為過去的事情受傷,除了我之外……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沈文耀當年跟我說那句話的表情,如他所說,我並沒有忘,在療養院的時候,我時時刻刻都記得。即使我不記得究竟是為了什麼事、究竟說了什麼話,但是我清楚知道,那時候的沈文耀是如何離開我的,他離開我後,那心痛心寒的感覺,還清晰地在殘留在我心底,彷彿就像是昨天發生般。   我無法形容我現在的感覺,只覺得像鬆了一口氣,可是卻又想好好大哭一場。   「對不起。」沈文耀又說。   我搖搖頭,這次勉強擠出笑容。「沒關係了,就像你說的,有時候有些人說些話,他們不是有意的……」   沈文耀沉默。   我拍拍他,破涕為笑,「好啦別這樣。這樣吧,我現在說:『我原諒你了,沈同學。』這樣算不算一筆勾消了?」   沈文耀猛然抬頭,然後他有些呆楞地微微張開嘴巴,過了一會才點頭,一直點頭,很用力地點頭。也就在那時候,我確定他是哭了,不論有沒有眼淚。   看著沈文耀的樣子,我終於明白,原來有人原諒自己的過錯──不論是有意還是無心──那種被寬恕的力量居然是如此強大。我不太能體會被赦贖的感覺。那一定是很輕鬆的吧?或許傷人的人也是很痛苦的,不僅僅是被傷的人會有這樣的感覺。雖然說原諒沈文耀不過是形式上的,但看到他解開枷鎖的樣子,霎時間,我也感到好輕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也懂得揹著罪過生活的感覺?所以看到沈文耀在這瞬間解脫了,我也感到好感動。想著,我便想到我自己。   「誰來原諒我……」我有些難過,因此低下頭。我想到我犯下的錯,即使我想,也、也沒有人可以原諒我了,那個人、那些人……都離去了。悲傷的感覺衝上來,我不禁喃喃自語。   沈文耀聽見我這樣講,先是沉默,然後忽然看了看錶。   我瞧見他這樣的動作,小聲地問:「你趕時間,要走了嗎?」   沈文耀搖搖頭,有些遲疑,然後他才開口,「愷君,妳呢,妳趕時間嗎?」   我聳聳肩,說:「不趕啊,本來以為要續攤,所以跟我媽說好會晚點回去。」   那我帶妳去別的地方繞繞好不好?他這樣問,卻已經拉著我往校門外走去。我沒有抗拒,只是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那早就不存在的一班教室,朦朧之間,我似乎聽見一陣嘻笑聲,就像當初我們一班在那,每當下課時,那熱熱鬧鬧、開開懷懷的笑聲……   笑聲?笑聲充滿我的聽覺,真實到令人感覺恐怖,我嚇了一跳,瞬間以為我的幻聽又出現了,我嚇得連忙回頭,差點撞上人。   「愷君小心!」沈文耀在一旁提醒我。   我這才看清楚,我們身後有一群像是體育班的小男生,個個穿著運動服,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在繞著穿堂跑。後面幾個跑得較慢的學生邊跑還邊偷懶,不知道說些什麼笑話,笑聲爆出來,在他們之間飄盪。我才知道,不是我有幻聽,而是笑聲真正存在。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們跑過、繞過我身旁,一瞬間,好像時間洪流忽然往後退、往後退,我又回到那個青澀的國中時代,這一刻,我難過到再度想哭泣,我想,也許止住腳步,那些人、事、物就會再回來。   但是我終究沒有停下來,因為我清楚明白,那些東西都過去了。因此,我只是再度踏出腳步,跟在沈文耀後面,走出學校。   那些歡笑啊,無憂無慮啊、不知道愁強說愁的年代啊,我把它們遺留在學校裡,一點一滴都在留在那裡、葬在那裡。往後,我想我只能回來這裡,悼祭那永遠不會回來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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