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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基本上來說 有些出版小說和從網誌上轉載下來的會有些出入 就醬。 -- by 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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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 第二卷 19&20&21

  我脫掉安全帽,交給沈文耀,好奇問:「你是真的約了人打球啊?在學校修理別系的還不夠嗎,要來這裡電人?」   沈文耀掛好安全帽,往裡頭瞄了一眼,躊躇一會才開口說:「我找個朋友,妳在這等我?等我一下就好,他應該在裡面。」   我點點頭,半邊屁股佔據車子椅座,目送沈文耀走進那鐵皮體育館後,開始東張西望起來。路邊的一條小黑正嗅嗅聞聞,讓我想到療養院的那些黑狗。   經過一年,不知道牠們好不好。   離開的時候,有條小母狗似乎懷孕了,現在應該已經生產完,小狗們都變大狗了吧?表哥說我可以回去找牠們的,其實我也想……但是我又不願意再回到那裡。很矛盾。我發楞著,前頭那條小黑翻了翻垃圾,然後掉頭轉入另一條暗巷,我失去牠的蹤影。   「請問是妳找我嗎?」後頭猛然傳來男生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倏然回頭,差點扭到脖子。   「找你?沒有啊,我沒有找……」你。最後一個字我自己吞了下去。   我瞇了眼,有些疑惑。   眼前這個人,好眼熟。   他也一臉不解地回望我,然後指指裡頭,「那個……沈文耀說有人在外面找我,沈文耀妳知道嗎?呃,我會不會是認錯人?抱歉……抱歉。」他說著,可能是我的表情太呆滯太「你這人是來搭訕的嗎」吧,所以他臉慢慢紅起來,然後驚慌失措地連忙想轉身走開。   他臉紅的樣子讓我更覺得眼熟了,我很久以前似乎認識這樣一個人,說個兩句話就會臉紅,黑黝黝皮膚上冒出紅紅一片,看起來很好欺負,那個人叫作……   「妳……」倏然地,他停下逃命的腳步,轉頭看我,一臉懷疑夾雜幾許訝異的表情。   那個人叫作……   他看我,看著我,看著我,眉頭越皺越深。   那個人叫作……   「張愷君?」   「孫力揚。」 人之初 第二卷 20   我跟孫力揚在外頭尷尬了將近三分鐘。太尷尬了,連句好久不見都說不出來,我只是坐在機車上,拚命盯著空無一物的柏油路,眼尾瞧到的畫面則是他站立不安的樣子,頻頻搓手。   沈文耀你給我記著。   我只知道那時候在我腦袋一直一直這樣想。   孫力揚在那頭眼觀鼻,鼻觀心,好像準備打死不說話。我想他多少還是介意我吧,畢竟我傷他……不是用深可以形容了。這點,我太清楚。即使我不願意承認。   氣氛太僵,我決定替自己也替我們找個台階,因此我吸吸氣,然後努力用著再普通不過的語氣開口。   「嗯,沈文耀在裡面吧?我去找他。」口氣再穩,腳步還是透漏了我的焦慮凌亂,我幾乎是逃難似的往球場跑。   孫力揚先是輕輕地噢了一聲,太輕了,我都要懷疑那是不是我的幻覺。但是我沒種回頭確認,只是頭一低,往體育館的方向跑去。突然之間,我後頭那個孫力揚石像像是活了過來,在我離開他三四步以後,忽然猛地轉身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硬是把我扯住,沒讓我再前進。   感觸到他發燙的手溫時,我整顆心差點跳出來,我站住,沒有回頭的力量,只覺得手腕上那股熱,瞬間竄遍了我全身。   「別進去了,我們……我們去旁邊聊聊吧。」他在我後頭低聲說。   曖不曖昧啊?孫力揚你可以再曖昧一點!   我在心裡苦叫,然後躊躇幾秒,才一面點頭一面回身,可是不知怎麼的,頭始終抬不起來。   他頓了一會,才轉身領著我走,我察覺他還沒鬆掉的手,連忙甩了甩。   「手……」我只說了這個字,就接不下去了。   他楞了一下,才像恐龍一樣遲鈍地反應過來。他連忙鬆掉我的手,尷尬地咳了一聲。我偷偷抬臉,看見他的臉,不知道是因為陽光還是怎樣的,他的臉似乎又紅了。看到這幕,我低下頭,一陣心酸。   我不知道怎麼忽然會悲從中來,只是看見孫力揚那沒長進的臉皮,瞬間感到難過。他們似乎都沒有變,不論是沈文耀的大剌剌性格,還是孫力揚的薄臉皮;他們似乎都還保存著那個屬於他們的東西,只有我變了。過去的那個我太骯髒噁心,我一點一滴都不敢保存。我覺得我好狼狽,屬於我自己的我必須放棄,有時候我還是無法清楚到底我是誰……只是醫生告訴我,有些事情沒有絕對的答案,只要我快樂健康就好,因此我也只好這樣相信。但是,某方面,相形之下總是覺得自己好悲哀。   孫力揚看我沒有動,以為我在猶豫。   他連忙轉過身,看著我的頭頂,然後說:「那個……中正路旁邊有個公園,如果妳不嫌熱,我們、我們就去那裡吧。」   我想了一下,又抬頭,這次看到他的正臉,他似乎訝異我的反應,不太自然地撇了撇頭,稍微避開我視線。   「可是……你不是在打球?這樣走掉沒關係嗎?」我看到他的反應,有些許難過,但是我刻意忽視掉了。   「沒關係,有沈文耀頂。走吧。」他說著,轉身走在前頭。   我就這樣跟著他。   錯覺間,感覺有點時間混亂,好像回到以前,他老是跟在我屁股後面,只是現在我們都不是國一二,他也不再跟在我後頭,而是走在我前面。有些事情,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我們走過巷子,跨越車水馬龍的中正路,然後來到一旁的公園。   濃密的綠樹稍微擋掉那略嫌毒辣的陽光。   我們走著走著,來到一處公共長椅,孫力揚左右觀望一下,指了指椅子,「坐這吧。」   我不太自在地縮在長椅另一端,孫力揚等我坐下後,窩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另一邊,我們兩個人規規矩矩各自佔著一方,身體微微前傾,兩手在膝上抱拳,一臉尷尬,沒有人知道怎麼開口。   你知道這看起來像什麼嗎?   從現在走過我們前面,一臉好奇看著我們的情侶臉上,我想看起來應該像是——吵架完的小倆口。   我歎氣,不知道這時候能不能用「無語問蒼天」來形容。   「好久不見。」他大概聽到了我的心聲,因此輕輕開了口,台詞很八股。   或許是天氣好,沒有下雨的緣故,這次我的臉沒有再感覺到任何溼熱的不知名液體。我只是傻傻地點點頭說聲是呀。然後對談又斷線。   孫力揚有些尷尬的樣子。他稍微活動一下可能硬撐在那邊導致僵硬的脖子,然後將左手撐在他左方的椅把上端,輕微傾斜地看往我這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在些。可惜他的努力有點失敗,因為他現在看起來有點像全身抽了筋般不舒服。   我實在很想叫他換個舒服點的坐姿,但是開不了口,這時候很詭異地,我想起林宇杰,那個好像腦袋裡沒有尷尬兩個字的傢伙,那個不論什麼地點什麼時候都可以開口跟你對談的男生。如果這時候是他在我旁邊,我想氣氛不會像現在這樣詭異尷尬吧?   想著想著,一陣熱風吹過來,悶悶的,我抬了抬頭,瞧見孫力揚額前的劉海給吹起幾許,順著他的額頭,我瞧見他那雙眼睛,有些楞住地看著我。   我下意識摸摸臉,以為自己臉上長了什麼東西。   「妳頭髮……長了。」他露出靦腆的笑,指著我的長髮。   我楞住,才點點頭小聲地說:「嗯,高二……高三以後就沒剪了。」我抬手順順剛剛被吹起的髮絲。   他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嗅嗅鼻子,「呃,不好意思,剛剛打球流了一堆汗,有點……臭。」他的臉又紅了一下。   「又不是沒聞過。」我下意識這樣回答,然後才縮住,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種說法還真是曖昧到不行。奇怪今天是國定曖昧日嗎?怎麼我們說出來的話都這麼引人遐思?   「啊?」孫力揚先是空白一下,才露出笑容,「唔,國中時候還好,現在更臭了。」   他搔搔頭,做了個捏鼻子的動作。   我笑了出來。   他先是沉默地看著我,然後也跟著我笑,一高一低的笑聲,輕輕徐徐飄在這個接近傍晚,卻依然炎熱的黃昏。   我們對談後來有了進展,雖然只是兩三句,只是清清淡淡的,但是不再像之前那樣死然。   我跟他說了今天同學會的事情。   然後問他還記得如玉嗎?衛如玉呀。   他點點頭說有印象。   「她變很漂亮喔,我幾乎認不出她,而且她還很時髦,跟國中安安靜靜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囉。」   「女大十八變。」他搔搔頭,看看我,「妳也很漂亮啊。」   唔,我想我臉紅了。   「真的喔!」她看我不說話,以為我生氣或是不苟同,連忙加油說服,「我剛剛叫妳的時候,就是因為覺得妳好漂亮,一下子又認不出來,怕讓妳誤會我是來搭訕的……」   「難道只有正妹才有被人搭訕的機會喔?」我忍不住吐他槽。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的意思是……就是……」他發窘。   我又忍不住笑了。   笑的時候我忍不住抬頭看天,剛好看到天上那片橘紅色,那個顏色有點眼熟,不過我盡量不去想。我只是單純看了眼天空,又低頭看了在一旁的孫力揚。說真的,遇到沈文耀之後,我心裡就已經有著大概哪一天會遇到這些冤家的覺悟了。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跟孫力揚的重逢會這麼突然,而且一起坐下來的我們,居然可以相視而笑。   這我真的沒有想過。我曾經偷偷奢望在街頭轉角遇到孫力揚,他沒認出我,但是我可以認出他,然後擦身而過的時候小聲地在心裡說聲對不起。   我看看他,一句對不起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或許是真的沒想過會這樣相遇吧,因此我沒有準備,也無法把那個練習很多次的對不起說完整。   孫力揚時而低頭看著地面,時而抬頭瞧瞧我。他看我的時候會傻笑,呆頭呆腦的,讓我想到他國中時好欺負的樣子。這一想,那句對不起更是說不出來,但是同時間,也更感到難過和愧疚。   「妳跟沈文耀一樣念中山?」他瞧我不說話,很努力擠話題。   「嗯,那你呢?」我點點頭,反問。   「我喔……我念那個義守,妳知道義守嗎?在觀音山那邊。」他解釋著。   我稍微思考一下,有點不太清楚他說的是哪裡。   「嗯,妳不知道是正常的啦,那不是很好的學校。你們中山比較好。」他這樣說。語氣並不是酸,也不是話中帶刺,而是真正地讚美人那樣,誠心地佩服著。   我知道我應該說哪有,不要這樣說哪之類的客套話,可是我說不出來,應該說這秒鐘,我激動得說不出來。只因為孫力揚那善良和順的樣子,這刻終於徹底打垮我建立很久的防備跟堅強。   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這樣亂七八糟、心地又不好的人,身邊總是會有這些好人?而我……居然就那樣傷害了他們,還深深不覺。   孫力揚的和善溫吞,比沈文耀的出現更加有震撼力,他坐在那裡一臉茫然的樣子,居然就可以連帶捲起了那些不堪的過去,那些痛苦的、支離破碎的過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跟著沈文耀回到母校,照理說已經經過最接近當初那段歷史的地方,已經是最深切碰觸到那可以讓我抱頭痛哭的層面,我應該已經有足夠的免疫力。但是沒有。這一瞬間,就在這一瞬間,我才深深明白,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不論我願不願意承認,孫力揚永遠像以前那樣,對我而言,有種無法解釋的影響力。   所以他沉默地摧毀了我的堡壘,捲起了那些過去,徹徹底底打垮我。   這瞬間,我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孫力揚先是被我嚇到,不懂我好好的怎麼哭了。   但是他沒有多說什麼,或者尖叫之類的,他只是楞著,看著我哭得亂七八糟。   然後穿插在我壓抑的哭泣聲中,靜靜地輕輕地傳來他安慰的聲音。   在那啜泣跟拚命掉淚的混亂狀況下,我清楚聽見,他那樣淡淡的,卻堅持的聲音。   「愷君,不要哭。那都是過去了,我知道。」   他輕柔的語氣,讓我哭得更無法自己。 人之初 第二卷 21   當我們回到那鐵皮屋搭成的籃球館時,我一雙眼哭得紅通通。   我跟孫力揚站在籃球館外,我不時揉揉眼睛,他則是一直低著頭看我。   「我要進去了,怕跑出來太久對沈文耀不好意思。」他這樣說。   我點點頭,又大力地揉了眼睛以後,抬頭看他,讓自己維持著微笑的表情。   他頓了頓,猶豫了一會,才又開口。   「我手機號碼給妳?」他問得小心翼翼。   「嗯。」我點點頭,從隨身包包裡翻出手機,然後一個鍵一個鍵慢慢按,把孫力揚的號碼輸入我的手機裡。   「那……我進去了。」他說著,緩緩轉身。   我頷首。   「愷君,有事……就找我,嗯?」他忽然止住腳步,回頭這樣對我說。   我只是又點點頭,並沒有開口。   他吸口氣,對我招了手,然後轉身再度往籃球館走去。只是沒多久,我又看見他從那端走回來。   我正在想他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因此左顧右盼,可惜除了紙屑跟死蟑螂,並沒有看到什麼。   「快六點了。」他忽然這樣說。   我抬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妳……餓不餓?要不要我們找沈文耀去吃個飯?」   我楞了一下,想起早上也跟父母說好不回家吃飯了,因此沒有多猶豫,我點頭答應。   孫力揚笑了笑,要我等一下,然後他轉身回館場把沈文耀拖出來。   「耶,吃飯,我好餓。」沈文耀喊著,不難看出他一臉害怕我會忽然揍他的樣子。   孫力揚要我們先發車,他說他的車停在另外一頭。因此我跳上沈文耀噴著黑煙的一二五,戴著安全帽,跟沈文耀等著去領車的孫力揚。   沒過多久,孫力揚從那端騎著機車過來,然後停在我們身邊。   「吃什麼?」沈文耀問。   孫力揚想想,「文化中心那會不會太遠?」   「不會啊。」   「那跟我車吧,師範旁邊有家不錯的小店。」孫力揚這樣說。   沈文耀點點頭。   孫力揚油門一催,飆了出去。   是的,是用飆的。   我一直在想,這一個個性溫吞的男生,到底有沒有……發野的時候?答案是有。   「靠,孫力揚騎車怎麼那麼快?」沈文耀的雄風似乎被重挫了,那感覺彷彿回到當初他被孫力揚轟下球場時的無語問蒼天。   幸好孫力揚只是車速快,並沒有亂鑽亂闖,因此沈文耀跟車算是跟得挺穩的,坐在後頭的我心中也沒有出現什麼跳車的衝動。   十來分鐘後,我們繞到師院後面,轉入巷口。   在我們前面的孫力揚找到停車位,他右手指一指,示意沈文耀停進去,自己則是繞啊繞啊,繞到天涯海角不知道某一方。   我們停好車,站在機車旁等孫力揚。   沒過多久,就看見他從那端跑回來,到了還說不好意思,久等了。   那家小店外頭養了一隻看起來很凶猛的八哥,一雙黃眼睛不怎麼友善地直盯著我們瞧。   我好奇地伸手,跟在我後面的孫力揚連忙喊別碰。   「牠會咬人。」他這樣說:「因為我被咬過。」   「啥米會咬人?這個?」走在前頭都已經推開門的沈文耀忽然停下腳步,好奇地往回走,來到鳥籠前面,指著一臉大便的八哥鳥。   孫力揚點點頭。   偏偏沈文耀不信邪,伸手搓了搓鳥籠,八哥沒反應。   「哈哈,不會咬……啊幹!」那鳥趁沈文耀回頭跟我們炫耀時,狠狠啄了沈文耀的手指。   心機好重的鳥啊。   沈文耀一臉委屈地推開門,讓我們進去,嘴上還碎碎唸著,說什麼有機會要來烤鳥仔巴。   那頓晚飯,其實我們吃得挺安靜,幾乎都是沈文耀跟孫力揚兩人聊著籃球的事情,偶而插些辦聯誼愷君介紹正妹給孫力揚吧之類這種沒營養的話。   接近七點半時,我們離開了餐館。   沈文耀的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接起來,先是說了幾句,然後誇張地叫著:「接妳?鹽埕區?老大,我現在在文化中心耶!不行啦,我還要送我同學回家……別鬧了啦,什麼叫作妳要跟媽說,妳幾歲了啊!」   孫力揚看他為難的樣子,忍不住走上前拍了拍他,沈文耀要對方等一下後,捂著手機,問孫力揚怎麼了。   「你要忙就忙吧,我可以送張愷君回去。」然後他轉頭,「妳……沒關係吧?」   我沒有花什麼力氣思考,只是順然點頭,因為我的氣力都用在掩蓋那緊張的感覺。   後來沈文耀感激地拍了拍孫力揚,就急忙騎車去接他家的小公主。   我讓孫力揚載著,從文化中心到我家,大約十五分鐘來著。   晚上七點半,車子不多,大概是載著我的關係吧,孫力揚的車速明顯減緩。   到了我家樓下,他停了車,摘下安全帽。   「謝謝。」我把安全帽還給他,點點頭。   他做了一個不會的手勢,然後我們又沉默了半晌。   「那我上去了,謝謝。」   孫力揚又點點頭。   我轉身,在公寓前面拿出鑰匙,開了門,一腳跨進去。   「愷君。」然後他叫住我。   我轉身,一臉鎮定地看著他,其實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害怕不緊張是騙人的,我真的很怕他會從他嘴裡冒出什麼可怕的話。我不是自戀,而是今天一整天的氣氛都太詭異了,我無法不去多想或者少想些什麼。總之遇到孫力揚,一切都變得怪怪的。   就好像那年下午他在小陽台摘花給我那樣,那種氣氛讓我整個從心底毛起來。只是我不明白,經過這麼多年,那怪異的感覺,怎麼還會如此強烈?   但是我倔強地看著他,如同那年他拿花給我時,我明明有種想要轉頭逃跑的衝動,但我還是硬逼自己從容看著他,好像我越正大光明,就越可以把那令我害怕的感覺驅逐般。   而果然,孫力揚瞧瞧我,然後露出一個笑。   「有事情,記得找我。」他這樣說,然後戴上安全帽,把始終沒有熄火的機車掉頭。   我頷首,這次頭也不回地上了四樓。   直到聽見他機車離去的聲音,我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   他想要說的話,根本不是那句「有事情,記得找我」。我不知道為何我如此肯定,但我就是清楚明白,如那年般,他說出來的話,並不是他想要說的。   究竟他要說什麼,我一點想去探討的力氣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接到兩通電話,一通是如玉打來的。如玉聽起來很累,但還是跟我聊了一個多小時才收線。後來我才知道如玉在台北念書,她是特意下來開同學會的。我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還笨笨地問耶妳沒回家過年呀。   如玉沉默一陣子,才告訴我她已經離家兩年,即使有到高雄,也沒回家了。   我並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告訴如玉要保重之類的場面話。後來我們約好要時常連絡,互道珍重之後收了線。   我靜靜一個人在房間坐著,想著如玉,想著她聽起來很滄桑的聲音。   那年的我們,都去哪裡了。   我還記得如玉的母親,每次她送午餐給如玉時,她們母女倆那短短幾分鐘相處的狀況,讓國中的小鬼頭,都能感覺出她們緊緊相連的親暱。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讓如玉不再回家。我想這種問題,就像有人問我發生什麼事情,讓我跟孫力揚跟以前的同學走到那種地步般無解吧。   後來沈文耀在十一點多打電話來,也在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從高二開始,他跟孫力揚就有連絡。我嘲笑他說,不是恨孫力揚很得要命,怎麼忽然稱兄道弟?沈文耀不好意思地咳嗽,才說以前小時候不懂事,長大了,很多以前覺得重要的事情變得不重要,相反地,很多不重要的事情,卻都漸漸重視起來。   「愷君,不管以前發生什麼事情,那都是以前了好不好?我們都重新開始了,嗯,我是指妳跟孫力揚。」   「好好好。」   「愷君,我是認真的。妳跟孫力揚以前很好的,他也是個好人,我真的覺得……唉,其實我本來也考慮要不要讓妳知道關於孫力揚的事情,但是那天看妳在中正的樣子,我強烈感到我必須……怎麼說,必須償還,對,就是償還!償還那些一班以前從妳身上剝奪的東西   「所以我才、我才一時衝動拉著妳去跟孫力揚見面。但是我覺得這對妳是最好的對不對?也是我……也是我該做的事情,嗯,該還妳的、該做的……」   「沈文耀你別這樣。」我聽了心酸,於是打斷他,「謝謝你,不要說什麼還不還,你說的,那都是過去了,真的。別說了,嗯,我……有跟孫力揚交換電話,」我頓了一下,決定說謊,「所以我們會聯絡的,你別這樣了。我跟他已經沒事了,真的。」   最後我只聽到沈文耀頻頻說好,說到鼻音幾乎蓋過任何文字的程度。   後來我們收了線,也這樣,度過了剩下的寒假。   我說給沈文耀聽的話,是騙人的。孫力揚沒有我的電話,他大概也以為我會打給他,但是我沒有。   開學了,我還是一樣常常被沈文耀拉著跑球隊。我沒有提孫力揚的事情,沈文 耀也沒有問。即使手機裡還躺著孫力揚的電話,我跟他就如同之前那樣,再也沒有聯絡。   內心深處,不可否認,我是在躲避。那段過往太傷人了,遇到沈文耀之後,我更加明白,受傷的人不只是我,還有好多。但是我知道,不論我是受害者還是加害人,事情的開端,就是我。   我現在有走過那段的能力,卻不清楚有沒有防止舊事再發生的力氣。因此我害怕,我好害怕。我只好選擇這種方法解決一切。我不想再動腦,也不想再冒險,我說過的,我不要再回療養院。   有時候想著想著,都會好難過,難過自己無法再像正常人一樣,永永遠遠。心裡有個包袱,時時刻刻追著我。我時常會想到林宇杰,只要一想到孫力揚,我就會接連著想起他。想起他說「愷君我會永遠在妳身邊」時臉上的表情。   我知道這樣說很不公平,但是同樣兩個對我好的人,一個卻像是我永遠的痛,一個則是我最好的良藥。   想到煩了,我便什麼都不去想,讓沈文耀拖著去體育館,看他們打球、聽他抱怨、抄男同學的電話、偶而聯聯誼,這樣的生活很好。後來,我並沒有在沈文耀的說服下當起球隊經理,不過也快變成義工了。我幾乎是場場練習、場場比賽報到,有時候他們缺人手做事情,我也好像隊上成員一樣,他們都不用思考,就直接愷君拜託這個一下拜託那個一下。其實這樣也好,這樣揮霍汗水,什麼都不去思考,腦袋空空的,只是跟著人群喊,跟著人群忙,都不要回頭看,這樣子的生活輕鬆多了,那怕只是一瞬間的,是假象,也足夠了。   這種看起來忙碌,其實空洞無比的日子過得挺快,離寒假結束,感覺才一眨眼,就過了將近兩個月。   最近沈文耀忙著練球,說是下禮拜跟別的系有聯誼賽。摩拳擦掌的樣子,跟國中時期瘋狂迷戀躲避球的模樣可以相比擬。   因為比賽隔日得交團體報告,我下了課跟同學抱抱最後的佛腳,直到比賽開始三十幾分鐘後才姍姍來到體育館。   踏進體育館,人挺多的。我左右看了看,果然在上頭看到琪芳一群人的身影。我走了上去,琪芳把身邊放書包的位子讓給我,口中還奮力地喊著。   「怎麼,輸還是贏?」我往場地看去,果然看到沈文耀。   「輸七分。」琪芳有點喪氣。   我抬頭看了一下計分板,果然是七分。   「加油啊沈文耀。」我意思意思地喊了幾聲。   到了中場休息時間,我懶得下去跟他們哈拉,覺得他們也沒心情吧,雖然說還有下半場,不過,嗯,看著越拉越遠的分數,我會在心中默默哀掉的。   琪芳她們利用這時間跑去廁所,補補妝、聊聊八卦。我則是無聊地坐在位子上替她們看書包。眼睛飄來瞄去地看著沈文耀他們。忽然之間,友隊一群人爆出笑聲。我反射性回頭,本來不太在意,後來越聽越覺得有個聲音好熟悉。因此我努力看著,發現那聲音來自某人,可惜他捂著臉遮去半張臉,加上又側對我,實在看不清楚。   好奇心壓不住。下半場開賽時,我頻頻追著對方的身影跑。看著看著,我開始覺得他眼熟,也似乎知道他是誰了。我忍著一股想在當下站起來大叫的衝動,坐不安寧地熬過比賽。   到最後連到底誰勝誰負我都顧不得,比賽結束後,不管琪芳在後頭怎麼喊,我只知道抓著書包氣喘吁吁地往對方的休息室門口跑去。幸好我平常就跟大家熟識,竄到休息室內也沒有人在意。   我徘徊著,等了十來分鐘,看到對方的球員零星地走出幾人。   我好緊張,乾脆繞到另一邊牆後,等著他們一個一個走過來。   接著談話的聲音傳遍了走廊。   兩個人揹著球袋交談著,經過那個轉角時,我看著其中一人的後腦勺,等到他快要離開我視線,我才踏出一步。   然後我開口:「林宇杰。」   或許是有點緊張,我的聲音有些抖,也極小聲。有一瞬我懷疑他能否聽到。   但是他聽到了。   因為就在我開口叫他後沒多久,他止住腳步,回頭,看見我。   下一刻,他把球袋一拋,揚著那時候在山上叫小狗那般宏亮爽朗的聲音:「愷、君!」   他笑得好燦爛,伸開雙手,衝了過來。沒想到他反應如此大,讓我嚇了一跳,來不及反應,給他抱個滿懷。   「愷君、愷君、愷君!」他更扯了,乾脆直接抱起我繞圈圈。   我從呆滯,到稍微掙扎,最後放棄投降,只是跟著他開懷大笑。   他抱著我繞了好幾圈,然後我看見另外一端沈文耀吃驚的模樣。   不過誰理他,誰在意。   我把視線調回林宇杰身上,笑容更大了。   他後頭的朋友喊著林宇杰別亂桃花啊,不過他也沒理,只是對著我笑。   他身上的汗,濕濕黏黏。   或許是因為這樣,笑聲中,我感到我的雙頰,也濕濕熱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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