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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基本上來說 有些出版小說和從網誌上轉載下來的會有些出入 就醬。 -- by 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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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 第二卷 22&23&24

  「高雄變得很美喔!」我稍微回頭對他說。   「跟妳一樣美嗎?」他在後頭哈哈大笑。   我不禁臉紅。   帶他到了大立伊士丹附近,我們先跑到了皇家牛排狂吃了一頓。這傢伙大概是打球打餓了,我們兩個人居然吃了三份牛排。我這邊的肉還有一半都給他瓜分走了。   「愷君這餐妳要請喔,我們教練說要請我們吃日本料理耶。」他邊吃沙拉邊開玩笑。   「沒問題呀。」我看著他的嘴角沾著沙拉醬,傻傻笑著。   等他又啃完三盤沙拉,才終於滿意地宣佈吃飽。   帳單來時,我轉身從背包中拿出錢包,再轉過來,卻看見帳單盤裡已經放著一張千元鈔票。   「不是說我要請?」   「還真的咧!傻瓜!」他又笑出來,拿著帳單往收銀台走去。   我只能傻楞楞地跟在他身後。   踏出牛排館,即使是五月中旬,撲面而來的風卻捲夾著熱氣。   「妳不會帶我來這逛百貨公司吧?」他指指對面的大立伊士丹,笑著問。   我搖頭,踮高腳,伸出雙手將他的頭往另一邊轉過去,「是帶你去那。」   「哇,那是什麼,沙漠綠洲?好亮!」他驚訝。   「那是城市光廊呀。」   「好亮、好亮!我們快過去看。」他二話不說,執起我的手,興奮地往那頭跑去。   我們穿越兩個忙碌的紅綠燈,中途林宇杰還跑太快,被台小綿羊騎士瞪。但是他可沒空理會對方,只是抓著我的手,腳步也不緩,若不是遇到紅燈一定得停,我看他是連口氣都不會喘一下。   他穿著白色襯衫身影奔跑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打在他背後,讓他看起來忽然很遠,越來越遠似的。我心一緊,用力握住他的手。他沒有察覺,只是持續跑著。   然後我們穿過最後一條馬路,踏上紅磚地,來到城市光廊。   我也記不得這裡是什麼時候改成這樣,只記得上次和朋友來,它就是這樣美麗。矗立在這個忙碌的城市裡,就像是林宇杰所說的,綠洲。   城市光廊的地板鋪著白色的塑膠板,下頭墊著燈,這一塊在十字路正中央的小島,就這樣發著光。   林宇杰拉著我,持續往前走。   「我好喘。」我忍不住抗議,乾脆一屁股坐在發光的地板上。我摸著那塑膠板,感覺到手心傳來的熱度。   他也跟著我坐下,沒多久,乾脆半躺下來,也不管旁邊來來去去的人。   我瞧著他,從底而上的光芒,襯得他發亮,朦朦朧朧。   「怎麼都沒有聯絡我?」他忽然轉頭看我。也不知道是燈光,還是他的眼神,讓我有些想逃避。   我只是笑著,並沒有作答。   他乾脆整個人躺下,把手墊在腦袋後,看著天空。我學著他抬頭,無奈燈光太強,我只能看到黑暗的天空,並沒有半顆星。   我再低頭,看他半瞇著眼睛,似乎要睡著了。   「累?」我輕輕問。   「很累,」他沒有睜開眼睛,模糊地說著:「你們學校那個沈什麼的,好難纏,打得我全身都軟了。」他抱怨。   我笑了出來。沈文耀吧?我知道呢,沈文耀最不服輸了,碰到越難纏的對手,他越要發神威。   「想睡覺?」   他點點頭。   我調整個坐姿,然後推推他,「欸,躺著。」我指著自己的腿。   他稍微睜開一隻眼睛,然後一咕嚕鑽過來,把頭靠在我腳上。   「如果有葡萄就更好了。」他找個舒服的位子,得寸進尺。   「你找死!」我唸他。   他笑出來,然後呼呼說著十分鐘就好,十分鐘就好。   林宇杰並沒有真的睡著,他半醒半睡著,一直迷糊地跟我聊天。只是說話變得很沒頭緒,應答之間也一直跳針,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累了。   我抬手,想把那綹蓋在他眼睛上的頭髮撥掉,只是手舉在半空中好半晌,就是沒有勇氣碰觸他。   讓他把頭枕在我腳上,是不是很曖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喜歡看見他疲累的模樣,因此我忽然就那樣說了,只想讓他躺得舒服些。原本也七上八下的,但是看他坦然成那樣,直接枕上來,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自欺欺人,但是有時候我還是不能明白感情是什麼。   或許就是這樣,我抬在半空的手,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我不想打擾他的睡眠,如同我不想打擾現在這份感覺,不論它是什麼,不論林宇杰感受的,是不是跟我一樣。   「如果會飛也這樣就好了。」他又咕噥一聲,這次真的睡沉了。   會飛?   我笑了出來,這個大男孩……   三十幾分過後,就在我腳麻掉了,完全沒知覺時,馬路傳來緊急煞車聲。林宇杰被這聲音吵醒,他揉了眼睛,抬頭看到我的臉。   「哇,我躺多久了?完蛋了,妳腳肯定廢了。」他誇張地大喊,伸手就摸上我的膝蓋。   本來沒知覺,給他這樣一拍,忽然兩隻腳麻了上來,我哀號出聲。   「唔,超麻的。」我搓搓大腿,連忙住手。那感覺真是無法形容。   「哈哈。」林宇杰又笑了,然後他就這樣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麻得哇哇大叫,他玩得更是猖狂。   「會死人啦!」我求饒,又笑又叫差點岔氣,連眼淚都給我逼出來。   他住了手,哈哈笑著,又伸手揉揉我的頭頂。   「看妳這樣,妳知道我有多高興嗎?」難得正經的語氣,他輕輕問。   而再一次,我只是傻傻淺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起來走走吧!」我看著林宇杰站起來,拉直褲子,又朝我伸了手。   我點點頭,讓他拉著我起身,但是這次他沒有再牽著我的手,只是在我站起後,放開。我有點失落,那瞬間。   但我還是笑著,讓自己的心情平衡。這算不算心動的感覺?   我有點害怕,那秒鐘,過往的一些事情刷過心頭,別人怎麼為愛摔個支離破碎、怎麼因為愛四分五裂情景襲上我心。   我深呼一口氣,抬頭看了看林宇杰,感覺眼眶有點痛,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或許是過去那些東西又飄過來籠罩著我了。   「怎麼了?」他忽然開口問。   「想到過去的事情。」   「想什麼,」他敲敲我的腦袋,「加油喔!我會一直陪著妳的喔!這可是我第一次這樣深情表白耶。」他做了鬼臉。   我笑出來。但是隱約覺得不對。   我知道你會陪我啊林宇杰,你說過的,兩年前在療養院你就說過的,怎麼會是第一次?   我不懂,可是又不敢問。普通人應該不會注意這種細節吧?啊,是不是?愷君別鑽牛角尖,就是鑽牛角尖害了妳的喔!說不定他只是一時口誤而已,對不對?   「走吧,我們去那。」林宇杰轉身領著我走,沒有發現我那徬徨的樣子。   我收拾心情,要自己不要亂想,不要太在意別人的話。然後我乖順地跟著林宇杰,即使那慌張的感覺一直跟著我。   我們走到城市光廊後段,路邊欄網上佈滿了燈泡,正閃閃發亮著,遠遠看,好像撒了張網,把天上的星星都網起來了。   林宇杰走上前,伸手抓著網子,然後輕輕靠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沒有打擾他,只是站在一旁,開始數起電燈泡。   數著、數著,眼前的數完了,我轉頭數起左手邊的。   就在這時候,我看到對面走來一個人,他穿著運動衣,看起來像剛在旁邊球場打完球。   然後他走近,我立即知道他是誰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忽然就心慌,忽然就想逃跑,然後真的,下一秒我扯住林宇杰的手,在他完全沒預期的情況下,費勁力氣地拉扯他,頭也不回地立刻地往回走。   轉頭時,我的視線模糊瞥到了對方。   他一臉訝異……受傷,那是我離開之前,孫力揚印在我眼裡的最後表情。 ※   離我送林宇杰回台南,已經過了兩週。   我幾乎每個週末都會打電話跟他聊天,偶而用電腦在msn跟他談些五四三的東西。   我想我是喜歡他。   如果要我學會用這個詞,我想我會把它放到林宇杰身上。   但是相對地,每次一想到林宇杰,就會有股悶悶的感覺在胸口,那感覺讓我害怕,好像我又快要發瘋,好像我又要一下又一下地刮自己手腕時那樣無助和空洞。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感覺,我不知道暗戀一個人,還是說喜歡一個人,是不是會像這樣飽受折磨跟痛苦,我甚至無法分清楚,這到底是我要發神經了,還是這就是正常的愛情的感覺,阿桃走過,沈文耀走過,如玉走過,他們都感覺過的滋味?   我不知道,我更不敢問。   這時候我就會慶幸我喜歡的人是林宇杰,若是別人的話,一定會怕死了。被這麼一個愛鑽牛角尖、個性陰沉、根本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腦袋怎麼運作的女人喜歡上,那是多麼可怕的事啊!但是我知道林宇杰不會這樣想,因為他知道我的過去、他知道我的背景,如果有哪一天,喜歡變成兩人的事情了,我想他一定可以更從容地包容我……他也說過他會一直陪我的,不是嗎?   我總是這樣一遍一遍地說服自己,這樣跟自己說。   只是不論我怎麼努力,每次想到我喜歡林宇杰這回事,心總還是會隱隱抽痛。而這個痛,卻又是別人牽引出來的,只是我老是去忽略它。   阿桃曾經說過愛情可以是很單純的。   曾經,那部分的我死掉了,不知道怎麼去愛、怎麼去喜歡;而現在我想開始,我想學習,所以……我就單純地喜歡一個人,這樣就好。   林宇杰偶而會來高雄找我。不同的是,他總是飆著機車下來。我說危不危險呀,他總是哈哈大笑說不會啦,一個小時多而已。   他來找我,我樂得很,但我總是故意不去想他來找我這層面底下的真正用意,我總是期待著,卻又害怕著。所以我選擇不聞不問。讓他來找我、讓他來找我。   有時候林宇杰會直接到球館堵我,等我忙完沈文耀他們球隊的事情,兩人一起殺去旗津大吃一頓後,他才又衝回台南。   其實我清楚感覺到,林宇杰每次來找我時,總是心事重重。雖然他總是不說,雖然他總是大笑,可是我可以清楚感覺到,他有心事。只是我一直沒勇氣問,他背後到底揹著什麼,他又到底隱藏了什麼,我不太願意知道。   這段時間我並沒有去過台南,即使沈文耀他們應邀參加了一次台南聯誼賽,我卻因為又有小組報告而不克參加。台南聯誼賽結束以後,林宇杰更常跑高雄了,次數從一個禮拜一次,變得越來越頻繁。   而隨著林宇杰頻頻跑到球館來找我,沈文耀的眉頭也越卡越緊。   我不知道沈文耀在耍什麼脾氣,但是他的臉色總是在看到林宇杰後變得很僵硬,又帶點迷惘。   「喂。」我蹲在角落整理剛收好的乾淨球衣,女經理今天趕著約會,因此千拜託萬拜託,非得要我當救火隊不可。   摺到第N件,忽然一瓶飲料掉到衣服堆上,沉了下去。   我往回看,原來是沈文耀邊不雅地擦著汗,邊丟了瓶飲料給我,挺沒誠意。   「做什麼?」   「今天那個林宇杰來不來?」他忽然問。   「我怎麼知道。」我裝傻。林宇杰四點多打電話來說再殺去旗津吃海產吧。這也是我願意好心幫忙經理收球衣的原因,反正總是要等他。   「妳跟林宇杰很熟?」他又問。   「還算熟,怎麼?」我站起來,打開飲料,「你今天吃錯藥啊,怎麼一臉大便?」   「我便秘行不行?」沈文耀哼了聲,舉動真的很怪異。話說完,他轉身又走掉,整個氣氛詭異到不行。   我不難把他現在的態度,跟這些日子他看到林宇杰時的一張臭臉連在一起。但是我並沒有太在意,整個心思都丟在等一下要吃什麼身上。   「張愷君。」誰知道我才剛蹲下,沈文耀又折回來了。   「什麼事?」我抬頭看他。   「妳、妳、妳啊……」沈文耀忽然結巴。「反正妳啊……妳不要跟林宇杰走太近。」   我看他,霎那間還不太相信我所聽到的。   我想早些前的我,一定會站起來發飆吧。幸好我只是吸口氣,把手上衣服放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你們打球出什麼問題?」我試圖冷靜,讓自己思考,怎麼會一瞬間沈文耀這個人好好的會要我不要接近林宇杰。   沈文耀搖頭,閉緊雙唇。   「他打球耍小動作?不乾淨?還是上次你們去台南比賽發生什麼事情?有什麼摩擦?我可以跟他們那邊溝通,我……」我想到沈文耀唯一會跟林宇杰有交集的時間跟地方,猛然想到台南那次聯誼賽,是不是他們打出什麼火氣?還是……   「跟籃球沒關係。」沈文耀又搖頭,打斷我的話。「其實……其實也有點關係。」   「沈文耀你說話別這樣啦,說清楚。」我耐不住,乾脆站起來。   沈文耀猶豫了半晌,才開口:「上次我們去台南,然後……總之,他是……他身邊,怎麼說,有個女的啦。」   我一時之間搞不太清楚他在說什麼,什麼有個女的?女同學?有女同學很正常啊,沈文耀你身邊也有女的啊,我不就是一個。   「不是同學……張愷君妳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死啊?我的意思是,他有女朋友,妳懂不懂啊!」沈文耀看穿我的一臉空白,火氣上來,語氣變得惡劣極了。   女朋友?   聽到這三個字,我腦袋真的空白了一下,霎時不知道要怎麼消化這三個字。   沈文耀盯著我看,然後他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知道妳一定不知道。我就跟他們說妳不會是介入人家感情的那種人,媽的,我就知道是林宇杰,妳以後別接近他了,傳得很難聽,妳知不知道。」沈文耀咬牙切齒的。   「我們只是朋友。」腦袋亂慌慌的,我沒來得及吸收沈文耀的話,只是直覺地替自己辯解。   「朋友,最好是朋友。一個男的不會無緣無故台南高雄這樣跑好嗎?小姐,是一個半小時,不是半小時。幾乎每天來找妳吃飯,我把妹都沒那麼勤勞好不好。」沈文耀說得又急又氣。   「把妹?你把誰?」腦子還是嗡嗡響,我只能隨便亂抓話來接。   「張、愷、君!那不是重點好不好,重點是,妳這樣跟林宇杰混在一起是不行的,知不知道?」   「我說我們只是朋友。」   「朋妳的頭啦!」沈文耀氣炸了,「是朋友他幹嘛不跟妳說他有女朋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又無所謂,我們只是朋友。」   沈文耀閉嘴了,他只是用很怪異的眼神看我。   恍然間,那眼神讓我害怕,好像回到很早之前那時候。   我慌亂地低下頭,反射性地道歉,「沈文耀,對、對不起,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沈文耀楞了一下,臉色和緩些,他歎氣。   「我沒生氣。我只是擔心妳。林宇杰他們球隊上好像傳得不太好聽。」   「傳什麼?」   「傳……傳每次林宇杰跟他女朋友有疙瘩,就會跑到高雄找妳。妳說這樣只是好朋友?我不信林宇杰只把妳當好朋友。我知道妳一定跟林宇杰有什麼誤會,不然就是林宇杰誤導妳。我知道,可是他們不清楚。」沈文耀解釋著。   我聽著,心口有些窒悶。沈文耀說我不是那種人,我想問我是哪種人,他又怎麼知道我究竟有多黑暗、有多懦弱?   沈文耀瞧我不說話,又歎氣。   「我不說了,妳自己……妳自己小心點吧。」他轉身欲走。   我喊住他,「沈文耀,謝……謝。」   他擺擺手,「不用謝,大家都老朋友了。只是……」他忽然轉過身,「我不懂,妳跟孫力揚……孫力揚……不好嗎?」   我沒想到他會忽然這樣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為難地看著他。   他也沒多問,點點頭,彷彿在說他知道了。   「我知道感情不能勉強,可是他是個好人,至少他從不會欺騙妳什麼。算了,這也不是我的事。」沈文耀聳了肩,轉頭離開。   我蹲回原地,拾起地上還未摺好的衣服,整理好,再拾起另外一件。我一直重複這樣的動作,直到衣服整理完,腦袋依然是空白,沒法子思考。   後來我乾脆坐在地板上,手抱著膝蓋,靜靜等著。沒過多久,林宇杰打電話來,我才勉強撐起身子,走到外頭和他約定的地方。他還是說說笑笑,一丁點不對勁也沒有。   我們如期到了旗津,吃了四五盤海產,然後到海邊吹了吹風。太陽下山,天空澄黃,好漂亮。風吹起來,揚起了我的長髮,我伸手按了按,轉頭也看見林宇杰被吹起的短髮,我笑了出來。   「你頭髮飛起來了。」說著我放開手,伸手去替他壓髮髮。   他看著我,忽然抓住我的手。   那瞬間我僵住,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傻楞地瞧著他。   然後他忽然靠近我,把我拉近。   就在他的唇快貼上我時,他的手機響起,我們都僵了一下。他有點狼狽地放掉我的手,慌張地接起手機,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躲得遠遠的,避開我的視線。   我有點受傷地看著他說話,隱約聽著他先是心平氣和地聊著,後來語氣急了,聲音也大了。大約猜測出是誰來電,我覺得心都快要酸壞掉了,乾脆走到更遠的一端,刻意隔離他的聲音。   沒過多久,林宇杰收了線,走到我身邊。   我回頭瞧他,他剛剛那著急的樣子消失了,只是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我,臉上恆常掛著的笑容此刻不見蹤影。   我只能對他無奈地笑,然後隨意抓個話題來聊,希望能化解那尷尬,可惜他除了心不在焉地回覆之外,還不難發現他頻頻看手錶。   再笨的人也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因此我淡淡地問他是不是有事情回台南。   他說沒什麼沒什麼。   我笑了笑,轉身就往停放機車的方向走去。他沒吭聲,順服地配合我的動作,遞過安全帽,發車,然後騎回中山。   他在我機車旁停立,確定我牽出車後才說抱歉,真的有點急事。   我聳了肩,跨上機車跟他說再見。   然後他掉轉車頭,不知道怎麼,他騎走的速度,居然讓我感覺狼狽踉蹌。   他快速地消失在停車場,機車揚起的沙塵好像吹進我眼裡,我抬手揉揉眼睛,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強忍住那股想哭的衝動。   自從那通電話後,林宇杰依然有來找我,只是次數明顯下降。   六月初時,他又來找我。   我們去了愛河,在愛河旁邊的露天咖啡館聊天。   他來得很急,聊天也心不在焉,有事沒事就看眼手機,不知道在等誰的電話。   後來電話的確響了。他接起,刻意壓低聲音,說著說著,他收了線。   我喝了一口才剛端來的咖啡,「女朋友?」然後我看著愛河河面,斜陽的橘紅光芒灑在上頭,閃閃發光的。   他楞了一會,才含糊點了頭,我聽不清他說什麼。   「那你先走吧,反正我機車在附近而已。」我說。從旗津那次後,我不知道怎麼,總是勉強要自己騎車,以方便這位先生早退。有時候我恨死這樣的「貼心」,有時候我想故意留他不要走,瞧他會有什麼反應。但是我不敢,即使我的心早就偏了方向,我還是死命扛著「好朋友」這塊招牌,也不敢做出任何任性、會惹他討厭的行為,但是天知道,我忍得好痛苦,好想尖叫。   「愷君……」他開口。   「我咖啡還沒喝完哩,一杯八十很貴的,你先走沒關係。」我盡量保持微笑。   他看了我一會,才點頭,轉身快步跑走。   我又喝了咖啡,奇怪我剛剛不是有加糖嗎,怎麼苦成這副模樣。   我看著他跑遠的身影,忽然一股衝動,拿起手機,快速地撥了電話給他。   響了幾聲,他接起,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了?」他問。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才開口:「林宇杰,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人之初 第二卷 23   那個問題,我從來沒有得到答案。   他只跟我說,愷君我們改天再說好不好。   我還記得我發不出聲音,只是點頭一直點頭,可惜他看不到,以為我在生氣,淡淡地歎了口氣,然後說他有點急便收了線。   後來那幾天,他沒有打電話給我,也沒有上msn,好像人間蒸發了似的。   我照樣上課、下課,但是心口一直漲,一直漲,漲到幾乎要爆炸的邊緣。我不知道這樣的痛苦跟難過,是屬於正常,還是只有我一個人會這樣?我更不知道,處理這樣的感情問題,我的反應是不是正常人所有的?我不清楚這樣的情緒反應,是正常的,還是瀕臨神經線崩斷的前兆。我好害怕,雙邊的壓力讓我不知所措,可是即使這樣,我卻無法像以前那樣關掉我的喜怒哀樂,不去思念林宇杰。我只知道我一天比一天想念他,到了極盡發狂的地步。   他沒聯絡我,我也沒有勇氣聯絡他。就這樣熬著,逼自己不可以岔氣,一口氣就這樣撐在胸口。   一個禮拜後,我再也壓制不住那股想念的衝動,不管明天後天是不是有大考,我打了電話給他。沒有人接聽,嘟了幾聲轉到語音信箱,我簡短地說我心情不好,下午五點左右會到火車站附近的公園等他。   把車寄放在火車上,買了八十幾元的站票,往台南前進。   接近一個小時後,我到達目的地。   很熱鬧啊,我想。在火車站繞了幾圈,然後踏出火車站,右轉後沿著街道一直走,來到相約的公園,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著。   過了五點,他依然沒有出現。   五點四十五分時,我正準備打電話給他,電話卻響了。   我接起來,是林宇杰。   「愷君,妳在台南嗎?」   「嗯,然後你遲到了。」   「愷君,妳真的在台南?」他有點為難,「可是我有點事情不能過去,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忍住吼人的衝動,冷靜地說:「你沒時間過來就算了,但至少讓我們說清楚。」   他沉默。   「上次問你的問題,你沒有回答我。」我只好開口。   那頭的人安靜一下,才緩緩說道:「愷君,我們是好朋友……」   好朋友?我發現,原來我拿來搪塞沈文耀的這三個字可以這樣傷人。   「好朋友?」我空白地重覆著,「那我喜歡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愷君,這跟喜不喜歡我沒有關係,我們、我……」他吸了氣,「我想我的作法有錯,我……不該那麼常去找妳。我只是想看看妳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順利一點,我沒想到這樣做會引來……誤會,不管是妳這方面,還是、還是我女朋友那方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想起沈文耀的話,又思考著林宇杰的答案,再想起那天在旗津的事,我不懂,究竟是他在找藉口,還是我真的會錯意了。   這算不算攤牌?我有點害怕,不管他是不是說謊,至少他現在明白表達了自己的感情,我會不會從此失去他?   「那、那……我們以後還可以這樣子嗎?我是說、我是說像朋友這樣。」我慌張地問。   「愷君,我……我只是想看妳過得好不好,可是慧菲很不喜歡我去找妳。我們吵過好幾次架,這件事情再不解決可能會讓我們分手,我……」   「慧菲?慧菲是你女朋友嗎?林宇杰,那你為什麼總是要在跟她吵架了以後才來找我?你真的只是單純想看我好不好嗎?你不要騙人。你說,你說你是不是騙我?說啊,我要你說清楚,說清楚我就不纏你了,好不好?」我著急也生氣,語氣變得咄咄逼人,自己卻沒察覺,只是一味地想要找出答案,好像逼著他承認對我的感情,我就會好過一點。   「愷君,妳不要逼我好不好。」林宇杰很挫敗。「我說的,我只是想看妳過得好不好……現在妳很好,身邊也有好朋友,像那個沈文耀,他跟妳就……」他困難地解釋著。   「不要跟我提沈文耀!」我氣得全身顫抖,「為什麼你們總是要把我推給別人?為、什、麼?為什麼總是在我要依賴你們的時候,你們就會說妳身邊不是還有誰,不是還有誰嗎?你錯了,我誰都沒有!我只有我自己,我好孤單、好寂寞……這些你都懂的,不是嗎?為什麼連你也這樣?為什麼?」說到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嗚咽。   「我懂,愷君我懂,可是……」   「不要跟我說可是,林宇杰,是你自己說你會永遠陪著我的,你自己講的,你都忘了嗎?」我哽咽著、悲傷地控訴著。   他沉默了一會,吸口氣,才緩緩說出:「老實說……」   他停頓。然後,用一種我覺得很遙遠,很陌生的語調開口。   「我真的忘了,沒有印象。」   我眼淚開始往下掉,制止不住。   「愷君,有時候我說一些話,只是、只是要鼓勵妳。那是種……不算承諾的言語,就像在療養院大家都會說的:加油喔!就是這樣,那是種、那是種……」或許是聽到我抽噎的聲音,他說得很困難,努力撿著字,試圖不去傷到我。可惜沒有用,他的每一個字,都讓我心疼。   「那是種……場面話。只是要讓妳生病的時候,有一種希望,一種……愷君,妳懂嗎?妳這樣聰明,妳會懂的對不對?」到最後,他似乎放棄了,用著討饒的語氣說著。   我無聲地搖頭,拚命搖頭,然後帶著鼻音回答他:「不,我不懂。因為對我來說,你的話,我都當真了,徹徹底底地相信了。所以我好難過……林宇杰你可不可以過來?只要一下下就好,我現在真的很難過。」   我帶著最後一絲期盼,苦苦哀求。   「愷君對不起。」他回絕了,「我現在去只會讓妳更難過。我真的很抱歉。之前我或許有、有做錯事情的地方,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愷君妳不要讓我擔心好不好?妳先回高雄好不好?妳這樣給我壓力好大,我真的不想有壓力,我求求妳,不要逼我了好不好?而且這麼晚妳一個人在台南,我會擔心的,所以拜託妳回去好不好?」   我難過到無法發出聲音,縮在人行道的角落,不顧別人異樣的眼光,猛掉淚。我不知道究竟是誰在逼誰,我只是好難過。為什麼不願意承認他的感情,為什麼?承認有那麼難嗎?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我努力收拾我的情緒,過了十幾分鐘,我勉強站起來,看著手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我也知道,不論我再怎麼賴,他是不會出現了,所以,最後我只能虛弱無力地說了聲再見。   掉頭回到火車站,買了回程的票。   車上擠滿了人,我站著。昏昏沉沉,感覺世界模模糊糊,好像當初我要發瘋那時候的模樣,我拚命告訴自己不可以,不可以,愷君醒醒,醒醒,不可以。   搖搖晃晃、淚眼模糊中,我回到高雄。   我連車都沒牽,招輛計程車回了家。   到了家,一片黑暗,我才想起爸媽前兩天回鄉下跟親戚一起祭拜外公。   懶得開燈,我回到房間,然後把自己摔上床。   我想著阿桃以前的模樣,想著那時候我是怎樣取笑她為了感情變得亂七八糟,現在的我,好像沒有好到哪裡去。   我很想大哭,可是沒有聲音,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我好像就要隨著流出來的淚水蒸發掉了。   思緒變得很亂,我想起林宇杰的場面話,心又一陣酸。這時候我才明白,原來一個人隨口的一句話可以傷人那麼重,不論他是不是有心,不論那句話的本意是好是壞。我想起自己,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傷過人?這是不是報應?   我東想西想,腦袋一直無法停止運作,只要想到林宇杰,心就會像被人擰了一下那樣痛。   為什麼不能承認?   承認喜歡我有那麼難嗎?   我掛念著那沒有出聲的手機。他怎麼說來著?他說如果我太晚回家的話,他會擔心我,他還要我到高雄以後打電話給他,好讓他放心。可是我沒有打,他也沒有撥電話過來。   那句「我會擔心妳的」,是不是也是另一種場面話?是不是只是要把我趕離台南的場面話?   為什麼要說場面話?為什麼要說場面話?為什麼?為什麼?   暈睡之前,我就這樣一直反覆想著,問著,絕望著。 ※   半夜時,我驚醒。   並不是惡夢,而是一陣痛。   腹部的一陣絞痛。   我痛得瞇了眼,幾乎是狼狽地滾下床,我到浴室,打開燈,果然是生理期。我咬著牙,換了底褲跟護墊,那股痛楚卻越來越大,讓我根本站不直,只能摔坐在地上。從高中以後,我幾乎沒有經痛過,頂多有些隱隱地不舒服,即便是回到國中那個月月痛的年代,也沒有如此劇烈痛過。我痛到哀號出來,連眼淚一起掉,整個腹部像是要被攪碎那樣,痛到我渾身發抖。我牙齒打顫,第一次覺得自己會痛死。   不是開玩笑,我真的嚇到,我覺得我真的會死掉。   我站不起來,只好用爬的,邊爬邊哭,一丁點一丁點爬回房間。連攀上床的力氣都沒有,我靠在床邊,把自己的身體縮到最小的限度,想要調個舒服點的姿勢,但是沒有用,整個腹部像是要炸開,又像是有什麼要從我下體崩出來那樣。   最後我痛到連呼吸都不順暢,拚命喘氣。   人在虛弱的時候,心也會跟著軟弱吧,下午林宇杰說的話又轟轟打擊著我,讓我更是難過,更加無法呼吸。   我用著剩下的力氣,在包包裡亂摸,找到手機,我看了看,手機沒有來電顯示,林宇杰沒有打來。我很想哭,但是腹部的疼痛壓過了心上的痛楚。我只能握緊手機,然後用著幾乎沒有焦點的雙眼搜尋手機上的號碼。   我想打給林宇杰,至少那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名字。   我想現在我這樣,他一定會過來的。   但是如果他不過來呢?   這樣的想法讓我猶豫,雖然我很努力讓自己相信他還是關心我的,如果他真的關心妳,怎麼沒有打電話來?這樣一想,我又沒有勇氣撥出電話,我不想看到自己被拒絕後狼狽可笑的模樣。因此我只好哭著,把箭頭往下跳,跳過幾個名字,跳著、跳著。   電話簿終於停在一個從來沒有撥出過的號碼上,顫抖著,我按下了通話鍵。   「喂?」他聽起來像是被打擾到睡眠,聲音很憨。   可能是身心都飽受折磨,我想,所以才在對方接起來,喂了一聲後,我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那頭沉默了三秒,我告訴自己要快點說話,不然別人會把你當成神經病掛電話的。可是我沒有辦法吐出字來,一來是痛,而來是心情真的很激動,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   「愷君?張愷君?是不是妳?」他問。   我哭得更凶,被他的語氣整個打散。   「妳怎麼了?妳在哭嗎?」他醒了,語氣不再憨聲,著急地問著。   「我……好痛。」我只吐出三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內揚起電鈴的聲音。聽到那聲音,我才能夠確定我還是活著的,還沒痛死。   我從房間爬出去,花了十幾秒把自己撐起來,按了對講機的開門鍵,又癱回地上。爬到門邊,再次使出吃奶力,讓自己站起來,手抖得像秋風落葉,扳開了門鎖,然後坐回地上,靠著牆壁。   孫力揚很快衝了上來,他提著一袋東西,蓬著一頭亂髮。   他看到我嚇了一跳,把東西往桌上一擺,連忙蹲下來。   「妳怎麼了?」   「不舒服。」我勉強回答,試著站起來,可惜有點力不從心。   「我抱妳回房間好不好?」他這樣問,卻沒等我回答,立即雙手一伸,把我打橫抱起來。   我根本沒有力氣抗拒,只能癱在孫力揚懷裡,讓他抱著我進房、擺在床上。   「妳等我。借用妳家廚房。」他說著,快步走出去。   沒多久我看他端了杯水,拿著剛剛那袋東西走進來。   我依然很痛,痛楚沒有因為孫力揚的出現而減緩,只是沒那麼緊張,至少屋子不是整個黑漆漆。   「我不知道妳吃哪種止痛藥,所以買了兩三罐。妳能吃東西嗎?這邊有點熱食,妳要不要吃一點?」他拿出煎餃跟熱豆漿。   「去、去哪買的?」我看著他手上的東西,想不通大半夜的他到哪裡……   「來妳家的路上有家早餐店,就順便買了。吃點好不好?」他說著,用免洗筷夾了煎餃遞過來。   我勉強咬一口,可是吞不下去,試了試,終究還是吐出來。   那喝點東西,他說。將豆漿遞過來。我只喝了一口,就沒胃口了。   孫力揚臉色很難看,好像痛的人是他那樣。   「吃藥吧。」他放棄,把藥跟水給我,讓我吞了止痛藥。   我躺下,還是痛得簌簌發抖。   「怎麼會痛成這樣,」他看我會歸天的樣子,整張臉黑了,「我看我送妳去醫院好不好?」   我有氣無力地搖頭,咬牙等著止痛藥發揮功效,閉上眼睛時,模模糊糊地看見孫力揚坐在那裡的樣子。   我不知道孫力揚有沒有離去,我只是很累,累到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緩緩地,緩緩地,腹部依然很痛,但是漸漸到了可以忍受的地步。   我不知道經過多久,朦朧中我似乎有睡著,又好像一直醒著,總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那一陣又一陣的痛。然後我醒了過來,發現腹部絞痛已經和緩,我睜開眼睛,發現房內還是黑漆漆的。   我下意識伸手往旁邊一摸。   「還痛嗎?」我沒摸到人,卻聽到聲音。   我撇頭,眨眨眼睛,等視線習慣了黑暗,才看見孫力揚似乎坐在我床邊的地板上。他的樣子看起來像是都沒動過。   「好點了。」我沙啞回答,聲音乾得不像話。   「我幫妳微波豆漿好不好?」他問。   我點頭,沒有拒絕。   隱約聽到廚房傳來微波爐時間到的叮叮聲,然後孫力揚又從門邊出現,拖著長長的影子。   我喝了半杯豆漿,又躺下去。   「幾點了?」我摸了摸小腹,還是有點悶痛,可是至少不要人命了。   「兩三點吧。」他回答。   兩三點……糟糕!我的機車。   「怎麼了?」孫力揚問。   我搖搖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車鑰匙,「沒事,只是想到我的機車還丟在火車站……嗯,那個不重要。不好意思這麼晚把你……」   「沒關係。」他搖搖頭。   「你要不要回去了?好晚了。」   「嗯,」他點點頭,「妳好點了嗎?」   「好點了。不過好久沒這麼痛過了……我記得國中以後,我就……很少痛了,還記得國中嗎?我老是生理痛,那時候多虧你……」不知怎麼,我一時有感而發,感謝的話說出口,才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然後尷尬地撇開了頭。   孫力揚也一楞,他大概沒有想過會聽到我說出類似謝謝的話吧。   「國中。嗯,好久以前了。」後來他這樣說。   我聽著他的話,是啊,好久以前了。後來經歷好多事情,後來好多起起伏伏,好多悲傷,然後遇到了林宇杰……這一想,我又傷心了。我不禁想,如果這時候在我身邊的是林宇杰該有多好。我知道我該死,可是我無法阻止自己期望把孫力揚跟林宇杰替換的衝動。如果林宇杰能來,我痛死也甘願了。   原來感情是這樣,真的是奮不顧身的。   我想起林宇杰的話。那只是場面話。   這是我第一次真的體會到,什麼是場面話。過去我不太能了解,但是我現在知道,至少我現在知道,場面話有時候會很傷人。   我看著孫力揚,把他想成林宇杰,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   他以為我痛,有點慌,從我書桌上抽了張面紙,孫力揚溫柔地幫我擦臉。   「又痛了?」   我搖頭,哭得更傷心。把他的溫柔跟林宇杰的絕情相比,這一比,讓我更是難過。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比較,我也恨死自己如此不爭氣,更唾棄自己如此蹧蹋孫力揚的好心,可是克制不了地,我就是無可藥救地想起林宇杰。   孫力揚當然不知道我的心思,他只是顯得很慌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看了我哭得厲害,最後他還是只能替我抽張面紙,摺了又摺,抹掉我臉上停止不了的眼淚。   後來我哭累,模模糊糊又想睡。   然後恍恍惚惚地,我感覺到有人似乎要走,我睜開眼睛,看到孫力揚站起來,站在門邊,卻是看著我。   接著他又轉身,似乎就要離開了。沒緣由的,這一秒我忽然好心慌,好擔心他像國中時,我說了傷害他的話,他轉身離我而去不再回來。那恐慌感讓我害怕,視線乍然模糊,我下意識開口喊出心底的話。   「對不起。」   孫力揚楞住,他停住腳步。這動作讓我心安許多,也讓眼淚瞬間掉落。   「上次在城市光廊,對不起。」我沒有仔細思考,只直覺地道歉,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傷他,不能讓他再離我而去。   孫力揚沉默,他知道我在說什麼,他的沉默也證明了那天他的確有看到我,也被我故意不理他的舉動所傷。   「沒關係,」他露出笑容,「我不在意的。」   我哭得更難過了。他的原諒跟不在意,讓我更內疚。   我不懂,林宇杰這樣傷我一次,我就難過成這樣;孫力揚呢?他到底被我傷了幾次?一次一次又一次……他怎麼總是那麼笨?他怎麼可能不在意?怎麼能不在意……   我不知道為何今晚我會如此替孫力揚難過,也不知道為何會討厭起自己以前對他做過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我終於嚐到希望落空的痛苦吧?   我其實很想問孫力揚,他究竟是不是喜歡我,不然為何他要這樣付出?但是我沒有。因為不論他喜歡或不,現在的我,根本都無法做出任何回應。而我不想再傷他了,真的,我真的覺得夠了。我真的很希望能夠控制我自己,不要再傷害眼前這個人了。   後來,我似乎聽到孫力揚搖搖我,問我機車的車牌號碼。   我聽得模糊,回答得咕噥,然後迷迷濛濛之間,我感覺自己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那晚,我就這樣暈暈地搖晃在清醒與昏沉之間。   孫力揚究竟在那裡站了多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最後一次睜開眼睛,看到整間房間都充滿陽光時,他已經離去。   那日下午下樓準備去牽車時,推開公寓大門,入眼的便是我那台機車四平八穩地塞在巷裡一排機車裡的景象。   我在那站了好久,緊緊握著手上那把稍早放在桌上,似乎沒有人移動過的鑰匙。   我就站在那,站了好久,好久。 人之初 第二卷 24   林宇杰隔幾日打了電話過來。   我無法,也不想掩飾我濃濃的鼻音,還有哭啞的嗓子,我壞心地認為,說不定可以因此博到幾分同情。   電話裡我們沉默了好久。那沉默的時間讓我不禁感歎,我怎麼總是有本事摧毀別人既有的特質,以前擊潰了孫力揚的固執,現在則是打散了林宇杰的活潑。   林宇杰在另外一頭道歉著,說一些老實說我根本聽不清楚的話語,但是我想不外是些他已經有女朋友不好意思讓我有錯覺之類的話吧。   或許是下意識地拒絕收聽,因此不論我怎麼努力,耳朵總是轟隆隆地什麼也聽不清楚。我覺得不太對勁,但是又不敢說什麼,只好這樣拿著電話,撐著。   我想或許我是被那幾句場面話給重重挫傷了,因此不論我多想要尖叫,多想要跟林宇杰說求求你別不要我,求求你別離開我之類的話,我都忍住了。而你也知道的,我是多麼會忍、多麼會撐,我可是曾經撐到變成個神經病呢。   最後林宇杰要收線。老實說我根本沒聽懂他說的任何一句話,只是想到他要收線了,總得說些什麼話,因此我麻木地開口,說些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話,仔細去聽,才發覺我說的原來都是感謝:謝謝謝他照顧我;對不起我任性了;對不起給他帶來麻煩;謝謝他那一年在療養院的照顧;謝謝他寫的明信片,還寫那麼多張,真是破費了……   「愷君,等一下。」林宇杰打斷了我接近喃喃自語的話,「什麼明信片?」   「沒關係你不用推,我知道是你,但是沒關係的,我不會再拿那些當作籌碼,當作要逼你照顧我的籌碼。」我盡量把自己說得卑微,一方面是要自己死了心,另一方面則是希望活馬當死馬醫,讓林宇杰心疼。   真可悲我想。   「不,愷君我不是那個意思。」林宇杰解釋,「我沒寫過明信片給妳,一張都沒有。妳在療養院收到的明信片不是我寫的。」   我聽不下去了,只覺得這人真狠心,要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繫也不用這麼狠吧。我還沒死纏爛打到那個程度好嗎。   因此我也不願意再問,只是說了聲再見,接著掛了電話。   之後我痛哭流涕。   就這樣,我斷了,又或許說林宇杰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繫。接下來的日子,我只是糊裡糊塗考完了幾科期末考。我隱隱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那種昏天暗地的感覺又開始慢慢包圍我。但是我卻不在意。   我想一個人要墮落真的很簡單的。   我想起我曾怎麼信誓旦旦地說我不要再傷害人,我要好起來,我要走回人群。   但是緊接著我就會想到林宇杰怎麼說要支持我,然後離去。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想,但是我辦不到。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有一天我一定會啪嚓一聲斷光神經線,然後又回到那個山上。我是有想過喊救命,但是那聲音太薄弱了。   社團活動我沒有再去,也從籃球館消失。   我常常一下課就到西子灣看夕陽。我常想,如果我就這樣忽然發瘋,再被送回精神病院,林宇杰是不是會愧疚,他是不是就會後悔?讓他痛苦,是不是就可以減輕我心中的痛苦?   這種想法好可怕,我知道,但是我抑止不住心中這種破壞性的思想。   有時候連我都會害怕自己,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思緒?想著想著,就想把自己丟到西子灣餵魚,把這個怪物永永遠遠毀滅。   對於林宇杰的感情,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或許是害怕,我怕孤獨的自己,更怕自己的狀況沒有人可以接受,只有林宇杰啊,只有他最清楚。可是現在連他都不要我了,我又能到哪裡去?   我始終不知道我對他的感情究竟出自依賴多一點,還是男女感情多一點,但是我清楚知道,他離開我後,我變得很害怕。   或許我那日在體育館不該遇到他的,這樣我也不會發現對他的情感,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子。但是想這些都太晚了,我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有一日沈文耀不知道怎麼找,居然在西子灣防波堤找到我。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屁股坐到我身邊。我想從我再也不去球館,還有路人甲乙丙的八卦之中,他應該不難臆測出我跟林宇杰之間的事情。   因此他只是陪我坐了半晌,然後跟我說:要不要我幫妳揍他。   老實說,聽到他這樣講,我著實楞了一下。   神經病,我回他。   他沒說話,我回頭看看他的臉,發覺他是認真的。   我歎口氣,「別鬧了,文明點吧,不會學學孫力揚喔。」   「孫力揚文明?哈哈哈哈哈,」沈文耀一直笑,笑到岔氣,「那是妳沒看過他發飆的樣子。」   我一臉不相信。   「妳真的以為他沒脾氣?他脾氣大得很,跟他打球妳就知道。那一次啊,我們在中山館打球,欸欸我有沒有跟妳說我們怎麼聯絡上的?沒有喔?那我跟妳說,我們就是……」沈文耀比手畫腳的,把一些古早的事情全部挖起來講。   反正我也閒著沒地方去,乾脆就靜靜地聽沈文耀講古。   而不知道怎麼的,聽他講著孫力揚的事情,孫力揚這孫力揚那,我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那日回去,我打了電話給孫力揚。跟他說想找他去吃飯,雖然有點晚了,但是還是想謝謝他那天的辛勞之類的。   孫力揚也沒多說什麼,只跟我約了端午節晚上。   說是要請人,還是厚臉皮地讓孫力揚來接我。他說:反正妳騎車來我也是要跟妳車跟到回去,何必?   我想也是,便不再拒絕,由他來接我。   我們先是到了師範後頭那間店吃個飯,然後直奔愛河邊。   那天晚上有划龍舟比賽,人真是多到不得了。   我們先是看了一會龍舟,又逛起愛河的展覽。那次的展覽主題叫作「從天上看世界」之類的。愛河旁掛了很多很漂亮的攝影,我們就這樣一幅一幅地逛。孫力揚話好少,他總是靜靜地走在我斜後方,只在我有開口的動作時,他才會稍微接近我豎耳聆聽。   後來我們逛進商品店,孫力揚買了幾張卡片,是剛剛我們看的那些畫的明信片版本。   找個位子坐下來喝咖啡時,他把那幾張明信片擺在桌上,問我喜歡哪張。   我瞧了瞧,指著一張有一堆鳥飛起來的圖樣。   他嗯了聲,然後將明信片翻過來,拿出剛剛從咖啡廳A來的筆,開始很認真地填寫。   「你開玩笑的吧?」我有點不敢置信。   「很像開玩笑嗎?」他一臉不解,「我習慣到一個地方就買幾張明信片寄。妳不是喜歡這張,寄給妳不好嗎?」   我看他一臉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心想不應該嘲笑別人奇怪……嗯我是說私人嗜好。因此只好點點頭,由他去寫。   他問了我的地址,我說了,他一個字一個填。   等了半刻,我看著其他明信片開口問:「喂,寫好沒?」   「寫好了。」   「那我看。」從剛剛我就一直在偷瞄,偏偏他老兄是左撇子,我又坐在他右手邊,讓他的右手擋著了。因此瞄了半天,什麼重點都沒看到。既然他寫好了,我長手一伸,討債。   「不行啊,等我寄了妳收到才可以看。」誰知道他速度更快,在我的手摸到明信片時,忽然左手放了筆,抓著明信片高舉過頭,不讓我碰。   「你幾歲了啊?」我瞪眼,「借看一下會死掉喔?小氣鬼!還不都是要寄給我。」   「既然要寄給妳,妳就等幾天嘛。」他開始左閃右閃地躲避我的魔爪,然後乾脆站起來,硬是不讓我摸。   「你後面是寫什麼情書是不是啊?幹嘛不敢給我看?」我學他站起,伸長手想辦法勾那明信片。   誰知道那先生居然臉紅了。   臉紅個什麼鬼東西啊孫先生,都幾歲了不要這麼純情好不好?   「沒有啦,不是情書啦。妳就等嘛,大不了明天一早我寄宅急便,下午妳就收到了。」他臉紅之餘還要忙著拉高手,還開始繞著小小的桌子轉,有夠忙碌的。   我實在很想說孫先生不要丟臉了,大家都在看我們了。但是又不死心,他越不給我看,我越想看,所以我乾脆也跟著他繞桌子,反正丟臉大家一起來。   繞了幾圈,我確定這樣繞到天亮我都抓不著他,我決定換個方法。   「好吧,改天看就改天看,哼。」因此我假裝不甘願,坐回椅子上。   孫力揚露出一個好險的表情,跟著坐回椅子。   就在他把拿著明信片的手放下時,我忽然跳了起來撲向他,伸手朝明信片抓。啊哈,上當了,我在心裡得意著。   可惜沒得意很久。   因為孫力揚的反應也不慢,他在我差一點抓著他時往後一縮,躲過我的偷襲,然後一點也不帥氣地失去平衡往後摔,跟著沒有支撐的我也倒楣地往他的方向摔下去。   匡啷幾聲,整個場地的人都往我們這邊看過來時,我們兩個已經非常丟臉地摔倒在地,我還連人帶椅子摔在他身上,整個人貼住他。   雖然如此,我卻不感到慌張,我睜開眼看見孫力揚特大的黑臉,才發現不知道是我過長的指甲,還是椅子惹的禍,居然把這傢伙的臉刮出一條不長,卻明顯看得出的傷痕,那傷痕還在冒血。   我一骨碌站起,鎮定地向孫力揚伸手,他老兄也非常配合,沒有扭扭捏捏滿足現場圍觀看好戲群眾的好奇心,很阿莎力地抓了我的手站起來。   接下來孫力揚很迅速地把兩張椅子擺好,揣了桌上的明信片,趕忙頭也不回地拉著我的手往停放機車的方向逃逸。直到我們跑到機車旁,兩人你瞪我我瞪你看半天,我才發現,從剛剛我拉起他的手以後,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一直牽著手。   像不像亡命鴛鴦?   不,一點都不好笑。我連忙甩掉他的手,這時候才記得要臉紅。   不對,也不是臉紅的時候。   「快,開置物箱。」我催著他。   他看我催得急,連忙拿鑰匙開置物箱,沒來得及問話。   我拿起塞在他置物箱裡的手提包,翻了翻,找出面紙,抓了一張,連忙往他臉上擦拭。   他楞住,眼睛睜大。   「你流血了。」我解釋。   這時他才皺了眉,「好像真的有點痛。」然後露出一個有點癡呆的笑容。   我看著看著……笑了出來。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完全不知道我在笑什麼。   「你是恐龍喔,反應這麼慢,傷口很大耶,以後破相了你。」我邊取笑邊嚇唬他。   「真的喔?」他被我唬得一楞一楞,「傷口多大?幸好不是在妳臉上,不然就慘了。」   頓時,一口氣就這樣悶在胸口,讓我忽然好難受。   我用另外一隻手抓起他的手,要他自己拿著面紙,然後轉身,趁他手忙腳亂壓著面紙沒空注意我時,壓了壓眼角。   我不知道這股忽然想流淚的衝動從哪來,是感動於孫力揚關心我的真心流露?還是因為孫力揚的過於關心,相對讓我想起林宇杰的冷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差點哭出來的情緒壓回去。   「我們去買OK繃,不然這樣吹風不知道會不會感染什麼東西?」我再度轉身,已經收拾好情緒。   「嗯,好。」他和順地答應。   我們步行了幾步,在愛河附近找到一家便利商店,我買了包OK繃,拆開一個,要孫力揚蹲低,然後替他貼上。   貼好以後,我看著那塊貼在他臉上的OK繃又緩緩地滲出血跡,不禁感到一陣心煩。   「怎麼辦,一直流血?」   「沒關係,不會痛。」他邊說邊領著我往機車的方向走去。   「傷口很大一條耶,怎麼不會痛,你沒神經啊?」我忍不住回嘴。   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視線在我身上飄了飄,然後忽然定格在我左手上。   我還搞不清楚他看的是什麼時,他開口:「沒有妳手上的傷痛。」   我楞了幾秒,才領悟到他在說什麼,趕忙把手一縮,藏在身後。   我感覺到一陣不自在,總怕他知道了我什麼過去,下巴一抬,故作鎮定地繞過他,走在前頭。   孫力揚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後。   我們一路沉默地走回車邊,又一路沉默地騎回我家。   我知道孫力揚沒有惡意。可是我就害怕讓人知道那段過去。我想除了林宇杰,沒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我。何況現在連林宇杰都離我而去了,我更不願意提起那段黑暗的過去。   我小心翼翼地隱藏,就怕露了端倪。      隔了幾日,我在媽的呼喚下放下課本,來到客廳領信。我的手機帳單,還有一張明信片。我回房間,先是拆了帳單,看了看這個月通話費,嗯,很好,沒有透支 。   然後我把帳單放在一旁,拿起那張明信片,果然是那日我搶著要看的那張。   我想起孫力揚臉上的傷,不知道好些沒,想著,我將明信片翻面,看看他到底寫了些什麼。      愷君   人之初,性本善   老實說,我當下第一個反應是:呃,唸什麼三字經啊?這傢伙到底在打什麼啞謎?我反覆看了那六個字,實在不懂孫先生到底想說什麼。不管,明天打電話拷問他……   思緒忽然緊急煞車。   我再把孫力揚那張明信片拿起來看,視線不再定在那六個字上面,只是看著愷君兩個字。下一秒,我彎身用力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櫃子,拿出一包牛皮紙袋。隨便把紙袋往桌上一倒,裡頭掉出一堆白色的古老明信片。我隨便拿起一張看著,上面收信人寫著張愷君。   再把視線移到孫力揚明信片上的愷君。   我看,又看。   林宇杰沒騙我,療養院那些明信片……果然不是他寫的。 ※   我輾轉難眠。   我想把這件事忘記。但是我沒有辦法,閉上眼,能想到的就是那一張一張明信片怎麼幫助我,拉回我那極盡破碎的信心。   可是他怎麼會知道,我不懂。   國中以後我們就沒有聯繫了,高中兩年我更沒有遇到什麼老同學或熟人,他怎麼會知道我進療養院的事情?   我不懂,真的想不明白。   半夜一點二十分,我真的按捺不住。時間是週末,他又是大學生,應該還沒睡吧?   我這樣想,就再也壓不住問個明白的想法,抓了手機,撥電話給他。   他接起電話,喂了幾聲,我則是在這頭拚命深呼吸。   「還有在流血嗎?」一下子不知道怎麼開口,我隨口亂問。   「沒有,結疤了。怎麼了?妳不舒服嗎?」   「孫力揚,我、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請說。」真有禮貌,可惜不是讚歎的時候。   「你只寫過一張明信片給我嗎?」我問。   「啊,對啊,我只寄了一張,妳還要嗎?我也覺得那明信片挺好看的,可惜展覽結束了,不然我這邊這幾張再寄給妳……」他誤解我的話,以為我是來討債。   「不,孫力揚,我是說,你從認識我到現在,只寫過一張明信片給我嗎?」我重複問了一次。   我想他聽懂了,因為他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頭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   而我想我也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我不懂……你怎麼、你怎麼會知道?你又怎麼麼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跟我來往?」   「愷君妳別生氣。好,我跟妳說我怎麼知道的,但是妳別生氣好嗎。我有個朋友,他是雄中的。」他解釋,「你們二年級都會跟雄中大露營,妳記得嗎?我朋友跟妳同屆,剛好跟妳們班……總之他有妳們烤肉的照片,其中有妳,他拿給我看時,我認出妳。」   「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我……」我很困難地問。   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因為我拜託我朋友幫我注意妳。可是到三年級,他就跟我說妳休學了。我不懂妳為什麼休學,我明明知道不關我的事情,可是我還是去問,然後就問到……反正接下來的事情妳知道了。愷君別生氣好不好,我只是很擔心妳……至於現在,我也不是裝作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不論怎樣,也不管發生什麼事,對我來說,妳都還是那個張愷君,這樣而已。」   「所以那杯奶茶是你送的,還是你同學?」   「我。」他悶悶承認。   「為什麼?」   「因為……」然後那頭又寂靜了,「因為……」   我看他說不下去,我自己也不敢聽,因此我選擇接話。   「孫力揚,我以為……我以為我國中說永遠不要再看到你……我以為你當真了,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你永遠不會理我了,你怎麼……」說著說著,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妳是說過。」他緩慢地回答:「但是我也說過,我們永遠都會是朋友。這是我答應妳的。」   我聽完以後,眼淚反而流不出來。   取而代之的是無止盡的心痛。   「你……」我想說些什麼,可是說不出來,只有抽咽的聲音。   「我知道。沒關係的。」他像往常那樣有些固執地說。   「那孫力揚,什麼是、什麼是人之初性本善?」   孫力揚笑了,電話那頭傳來他低低的笑聲。   「這就不能跟妳說了,有天妳會知道。」   我不再逼問他。   就如我以前說的,我相信依賴孫力揚到了讓我害怕的地步,從前是那樣,現在亦然。   「你知道嗎,我總覺得你是個笨蛋,以前這樣覺得,現在也是,連沈文耀也覺得你是爛好人,你這……」我半開玩笑地數落他,企圖想鬆緩氣氛,但是濃濃的鼻音卻洩漏了一切。   「我不是笨蛋,」孫力揚平淡地回答我,「我也不是爛好人。我只是對妳特別……不一樣。」   如果說,孫力揚反駁過我什麼話,那大概就是這一次了。相同地,如果說我跟孫力揚之間隱隱約約的曖昧曾經有過最清楚明白的時候,指的大概也就是現在了。 只是這次我並沒有太多時間消化他的話、聽清楚他話中的涵義。我只是哭泣,悲傷比對著他與林宇杰各自不同的溫柔。   而很多日子過了以後,等我真正能靜下心來想關於他對於我的感情,我所能得到的答案,最清楚的、唯一的,也就是他這次的回答。   所以不管是從前、現在甚至是以後,關於孫力揚的,我始終無法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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